米沃什:科学家们
切·米沃什(Czeslaw Milosz, 1911-2004),波兰裔美籍诗人,198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出生于波兰的维尔诺(今立陶宛维尔纽斯),2004年8月14日故于波兰克拉科夫。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米沃什加入了抵抗组织,并出版诗集《独立之歌》。战后他先后在波兰驻华盛顿和巴黎使馆工作,后自我放逐,1960年从法国移居美国,在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任教。其主要著作除了诗歌外,还有《乌尔罗地》《路边狗》《被禁锢的头脑》等随笔和思想性著作,被视为二十世纪东欧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
科学家们
大自然的美是可疑的。
哦是的,鲜花的华丽。
科学关心的是把我们的幻觉剔除。
尽管我们不清楚为何它这般着急。
基因之间的战斗,力求成功的性格,得与失。
我的上帝啊,这些人说着什么样的语言
穿着他们的白大衣。查尔斯·达尔文
在公开他的——如其所说,恶魔式的理论时,
至少有良心的痛楚。
而他们呢?说到底,他们的观念是这样的:
把老鼠隔离在不同的笼子里。
把人类隔离开来,把他们自己的同类
当作遗传学的浪费一笔画掉,毒死他们。
"孔雀的骄傲是上帝的荣耀。”
威廉·布莱克如是写道。曾经有一个时候
无关利害的美以无边无际的丰盈
愉悦我们的眼睛。而他们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唯有资本主义企业的算计。
第二空间
天厅是何其地敞亮!
经天梯走近它们。
白云之上,便悬着极乐花园。
灵魂把自己从肉体撕开翱翔。
它记得有一个“向上”。
也有一个“向下”。
我们真的对那别一个空间失却了信心?
天堂和地狱,都永远地消逝了?
若无超凡的牧场,如何得到拯救?
被定罪的,到哪里找到合适的住所?
让我们哭泣罢,哀恸损失的浩大。
让我们用煤渣把脸擦脏,再蓬乱头发。*
让我们哀求把它还给我们:
那第二空间。
*这是《旧约》中犹太人表达哀恸绝望的方式。如《约伯记》第2章记载,约伯受上帝考验,浑身长满毒疮。他的三个朋友来看望他,为他悲伤,安慰他。他们远远地举目观看,认不出他来,就放声大哭。各人撕裂外袍,把尘土向天扬起来,落在自己的头上。
不适
我不是在哪儿都能生活的,除了在天堂。
这,只是我遗传来的不适。
在这儿,在地上,玫瑰刺每扎一下都变成了伤口。
不管何时太阳躲在了云后,我都要感到悲痛。
我假装像别人那样从早到晚地工作,
但我并不在场,我只效力于一个看不见的国度。
为了寻求安慰我逃到城市公园,在那儿观察
并且忠实地描述花朵和树木,但是在我的手下,
它们变成了天国的花园。
我未曾用我的全部感官来爱一个女人,
我只想从她身上得到一个姐妹,在被放逐之前。
我尊重宗教,因为在这个痛苦的地球上
它乃是一首送葬的、抚慰人心的歌。
(周伟驰 译)
|选自《第二空间:米沃什诗选》,[波兰] 切斯瓦夫·米沃什 著,周伟驰 译,花城出版社,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