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维什：来自巴勒斯坦的情人

马哈茂德·达尔维什（Mahmoud Darwish，1941—2008），巴勒斯坦的伟大诗人，在阿拉伯世界家喻户晓，在世界诗坛也享有盛誉，曾多次获奖。达尔维什一生共出版二十部诗集和八部散文集，他的诗作已翻译成35种文字在世界各国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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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巴勒斯坦的情人

你的眼眸是心头的一丛荆棘

把我刺痛……我膜拜它

为它遮挡大风

把它裹在黑夜与痛苦的背后……我裹住它

它的伤口点燃灯火

它的明天将我的此刻变得

比灵魂更珍贵

日后，当眼睛与眼睛相会，我竟忘却

在大门背后，曾有我们两人！

你的言语……曾是一首歌谣

我试图唱出

可是苦难封锁了春天的唇

你的言语，像燕子，飞出我的家园

我们的家门、我们秋日的台阶

也都随你迁徒，前往思念想去的方向

我们的镜子碎了

伤痛已碎成两千份

我们聚拢声音的碎片

我们擅长的唯有祖国的挽歌！

我们把这歌种入吉他的胸腔

自我们灾难的顶层

我们把它弹奏给破损的星月……和石块

可我已忘了……忘了……你这未知的声音啊：

锈蚀了吉他的，究竟是你的离去……还是我的沉默？

昨日我在港口见到你

启程远行，没有亲人……没有干粮

我如孤儿般朝你奔去

我询问先辈的智慧：

翠绿的果园，何以被拽往

监狱、流亡地、港口

可它依旧，即便远行

即便混合着海盐与思念的气息

依旧翠绿常青？

我在记事本上写下：

我喜爱橙子，我憎恨港口

我接着写下：

在港口，我驻足停下

世界是冬日的眼睛

属于我们的只有橙子皮

在我身后，是沙海无垠！

我在荆棘丛生的山间见到你

你这失去羊群的牧羊女

被驱逐于残垣废墟……

你曾是我的乐园，我却背井离乡

我叩敲大门，啊我的心！

门扇、窗户、水泥、石头

在噬咬我的心头！

我见到你在盛放麦子与水的瓦罐中粉碎

我见到你做了夜间咖啡馆的侍应

我见到你在泪水与伤痛中闪烁

你是我胸膛的另一只肺

你啊你，是我唇间的吐音

你是水，你是火焰！

我见到你，在山洞口，在火焰旁

挂在晾衣绳上，成为你孤儿的衣裳

我见到你，在炉火中，在街巷间

在畜栏内，在太阳的血液里

我见到你，在孤苦凄惨的歌声里！

我见到你，渗透了海盐与沙粒

你美得宛若大地，宛若儿童，宛若茉莉

我发誓：

我将用眼睫缝一条手帕

在上面为你的双眼绣一首诗、一个名字

我用在咏唱中融化的心脏浇灌它……

它便伸展出林荫的亭台……

我将写下，比烈士与亲吻更尊贵的诗句：

"那曾是巴勒斯坦，那依旧是巴勒斯坦！"

我在风暴之夜打开门窗

迎接钉在我们夜空的月亮

我对夜说道：转过身去！

在黑夜和墙的后面……

我跟词语与光有个约定

你啊，必是我纯洁的乐园

只要我们的歌

在我们高举它时，是刀剑

你啊，像麦子一样忠诚……

只要我们的歌

当我们播种它时，是肥料

你啊，像心底的枣椰树

风暴、樵夫无法将你折倒

你的长辫，纵使旷野和密林里的猛兽

也无法削断……

可是我，我是大门与高墙背后的流亡者

带上我，把我放在你的眼前

带上我，无论你在哪里

带上我，无论你情况怎样

为我恢复脸庞和身体的颜色

恢复心头和眼里的光

面包和韵律的盐

土地和祖国的味道！

带上我，把我放在你的眼前

带上我，把我当作悲伤陋室的油画

带上我，把我当作我悲剧诗篇的诗行

带上我，把我当作一个玩具，家园的一块石头

好让我们的后代

铭记重返故里的路途！

她的眼睛和纹身，是巴勒斯坦的

她的名字，是巴勒斯坦的

她的梦想与忧愁，是巴勒斯坦的

她的纱巾、双足和身体，是巴勒斯坦的

她的言语与缄默，是巴勒斯坦的

她的声音，是巴勒斯坦的

她的出生和死亡，是巴勒斯坦的

我把你夹在发黄的记事本里，作我诗歌的火焰

我怀揣你，作我旅途的食粮

以你的名义，我在山谷呐喊：

古罗马的马群，我认得出！

即便战场已变换！

当心吧……

当心我的歌在火石上撞出的闪电

我是青年里的英杰，骑士中的骑士

我是偶像的破除者

我种下沙姆的边界

化作释放雄鹰的诗篇！

以你的名义，我向敌人呐喊：

虫蚁之辈，在我打盹时，尽管吃我的血肉！

蚂蚁之卵孵不出雄鹰

蛇蛋里藏着的

无非地上的爬蛇！

古罗马的马群……我认得出

在它出现前我已知道

我，乃是青年里的英杰、骑士中的骑士！

（薛庆国  唐珺 译）

｜选自《来自巴勒斯坦的情人：达尔维什诗选》，（巴勒）马哈茂德·达尔维什 著，薛庆国、唐珺 译，湖南文艺出版社，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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