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华说印度(40)：印度的帕西人与拜火教
上个世纪80年代末，家乡电视台首次播出了香港武侠连续剧《射雕英雄传》，每到播出时间那真是万人空巷，我也从此对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情有独钟。“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中，射雕三部曲尤为世人喜爱，我既对《神雕侠侣》中郭靖的“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英雄情怀由衷崇拜，也对《倚天屠龙记》中张无忌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感慨万千。《倚天屠龙记》中，紫衫龙王黛绮丝“高鼻深目，肤白如雪”，“容色照人，明艳不可方物”，被武林公认为是“第一美人”，白眉鹰王、金毛狮王和青翼蝠王三大高手都心甘情愿尊其为四大法王之首，而紫衫龙王的女儿小昭也是“高鼻血肤，秋波流慧”，让张无忌难舍难分。波斯美女给中原人士带来的惊艳，我此前只停留在《倚天屠龙记》的文字描述中，直到有一次在印度海德拉巴城东部拜访客户的途中，我偶然在一个波斯人的小社区附近停下吃午饭，当我见到雪白皮肤的波斯美女出现在我面前，我刹那间就被惊呆了，果然是惊为天人！我立刻就联想到了紫衫龙王和小昭，这才明白金庸先生所言非虚，想必金庸先生在香港也是有过类似的感受。
印度是个人种很丰富的国家，这同印度的宗教的包容性有着很大的关系。在印度有很少的一群信奉“拜火教”的帕西人（Parsi，或Parsee），是来自中亚的波斯人（Persian）的后代。这些帕西人同印度的雅利安人、拉吉普特人等一样，都不是原住民。雅利安人早在公元前1500-900年侵入印度，打败土著，建立起了种姓制度，创建了吠陀教，并随后演化成婆罗门教和印度教，成为今天印度的主流宗教；拉吉普特人则是在公元前300年到公元700年之间，塞种人、大月氏人、匈奴人、安息人、希腊人等等进入印度后与本地民族融合而成的新兴刹帝利阶层；而帕西人则保持了自身种族和文化的独立性，在印度留下了别具一格的历史，走出了与众不同的发展之路。
帕西人的历史
公元7世纪初，当拜占庭东罗马帝国（Byzantine Empire）和波斯萨珊王朝（Sasanian Empire，也有称为波斯第三帝国）你来我往互相征战之际，阿拉伯人却悄悄的迅速崛起。公元610年，阿拉伯的穆罕默德创立了伊斯兰教，并组织了穆斯林武装，随后很快统一了阿拉伯。公元636年8月，阿拉伯哈里发国家（Rashidun Caliphate）在决定命运的雅穆克战役（Battle of Yarmouk）打败了拜占庭皇帝希拉克略（FlaviusHeraclius）的御驾亲征精锐。紧接着，同年11月，穆斯林军队在决定性的卡迪希亚战役（Qadisiyya）中打败了萨珊波斯王朝的主力，并趁势占领了萨珊王朝的首都泰西封(Ctesiphon)，波斯萨珊王朝元气大伤，很快就在公元651年灭亡了。
波斯帝国的国教是琐罗亚斯德教（Zoroastrianism），在中国称为“祆（xiān）教”（注意不是棉袄的“袄”字），也就是我们熟悉的“拜火教”。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波斯帝国的覆灭使得信仰拜火教的波斯人遭受了灭顶之灾，拜火教徒要么改信伊斯兰教，要么就要交沉重的赋税，或者被杀头。在这样的残酷宗教迫害中，很多波斯人皈依了伊斯兰教，但是还有一小部分人不愿意放弃他们的传统和宗教，于是辗转流离，最终从波斯湾岸边的霍尔木兹（Hormuz）出发，到达了印度西海岸的古吉拉特，开始了在印度的移民生活。
（印度帕西人从伊朗出发的流亡之路）
在帕西人到达印度后的800多年间，一直以农业生产为主。1612年英国人打败了葡萄牙人，并于1613年在印度莫卧儿王朝贾汉吉尔皇帝的批准下，在苏拉特（Surat）建立了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第一个据点。这给帕西人带来了命运的转折，从此，帕西人和英国人开始了长期紧密的合作，通过大量的代理贸易赚取了巨额的财富，印度经济中心孟买最繁华的南孟买地区有一半以上的建筑是帕西人开发的，包括今天印度知名的塔塔集团也是帕西人创建的。所以，今天的印度帕西人虽然人数不多，却是富可敌国的一个精英社会阶层。
（帕西人RatanTata和他的塔塔商业帝国）
印度帕西人信奉琐罗亚斯德教（Zoroastrianism），或者我们习惯称呼的拜火教。该宗教的历史非常久远，早在公元前2000多年就已经萌芽，到了公元前6世纪在波斯帝国大流士一世支持下发展成熟，形成了一神教的宗教体系，大流士也自称教主。
琐罗亚斯德教中唯一的神是阿胡拉·马兹达（Ahura Mazda），意为“智慧英明之神”。他创造了世界，并通过他在人间的使者，也就是琐罗亚斯德（Zoroaster）来传播他的真理。琐罗亚斯德是该教的创教者，因此该教也以他的名字命名。他于公元前628年出身于波斯帝国建立前的一个波斯游牧部落贵族家庭，属于雅利安人，比印度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和印度耆那教创始人大雄略早几十年。
（拜火教的庙宇）
琐罗亚斯德教的庙宇中不像印度教和佛教寺庙中供奉神佛塑像一样供奉真神阿胡拉·马兹达的塑像，也不供奉创教教主琐罗亚斯德的塑像，取而代之的是在庙宇中放置着一个火盆，用于宗教仪式中点燃圣火。火焰代表了真神的光明和智慧，是真神最高和最有力量的创造，因此要受到信徒的虔诚礼赞。这也是外人称其为“拜火教”的直观原因。
（拜火教庙宇中的圣火）
拜火教对火极其崇拜，点燃和保存圣火都有复杂的仪式，并使用特制的工具。甚至，为了防止口鼻的呼吸对火焰的冒犯，信徒们在宗教仪式上还需要带上白色的面帘。
（帕西人的拜火教宗教仪式活动）
在拜火教庙宇的门楣上，都会有拜火教的标志法拉瓦哈（Faravahar）。关于法拉瓦哈的理解从古至今一直有不同的说法，当今不同地区的拜火教徒也会有一些差异。一般而言，比较公认的标志说明如下：
（拜火教的标志Farahar）
标志中间的人代表着人的灵魂，其长者的外观代表着智慧。这个人形标志不代表拜火教的主神阿胡拉·马兹达，因为主神是无形的精神存在，并不具备实体的形态。
长者一只手臂举向上方，代表着积极向上，不断进取的人生态度。另一只手臂拿着一个圆圈，代表着忠诚和信念，其中圆圈代表着永恒的灵魂。
两侧的羽翼由三层构成，代表着拜火教的三条重要原则“正念”（Right Thoughts），“正语”（Right Words），“正行”（Right Deeds）。
尾部的羽翼也由三层构成，相对代表着“妄念”（Bad Thoughts），“妄语”（Bad Words）,“妄行”（Bad Deeds）。结合标志整体，意味着要摆脱这三种恶行，向上飞翔。
伸向左侧的翅膀代表着光明与善良（Spenta Mainyu），伸向右侧的翅膀代表着黑暗与死亡（Angra Mainyu），而标志中的人面向左侧，也意味着人要选择光明，背离黑暗，选择正确的道路。
帕西人与印度
在印度听过很多人讲过关于帕西人到印度的一个经典传说故事。据说，当中世纪帕西人离开故土来到印度寻求避难之时，登陆之处一个小国的国王Jadav Rana非常客气的欢迎了这群拜火教的难民，但是国王拿出了一杯装满了牛奶的杯子递给这群难民的头领，言下之意是“我们这边已经人满为患，没法安置你们”，客客气气的下了逐客令。帕西人的首领则拿出一把糖，撒入牛奶中，对国王说“我们只是非常少的一些人，我们就像这把微不足道的糖，不仅不会让您的牛奶溢出，而且可以让牛奶更加美味。”
（帕西人的聪明睿智给自己争取到了生死攸关的印度的居留权）
国王Rana被帕西人的智慧征服了，于是答应收留下这些帕西人难民，但是也提出一些规定：
·改穿印度服装
·放弃武装
·使用本地古吉拉特语言
·额头上点小红点
·居住地入口做特殊彩色标记
·与其他宗教和谐共处
帕西人答应了这些条件，从此在印度的土地上扎根下来。当然，帕西人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传统，依然秘密学习传承着自己的语言和文字。
（穿着印度本地化服饰的帕西人）
帕西人对纯正血统极其重视，保持着严格的族内通婚习俗，极少与外族通婚。由此很容易造成近亲婚姻带来的疾病，加上结婚率和生育率双下降等原因，帕西人在印度人口一直呈现下降趋势。根据印度国家少数民族统计数据，1941年，印度本地帕西人有11.4万人；到了2011年，只剩下57264人。自2013年以来，印度政府推行Jiyo Parsi Scheme计划来提升帕西人的人口，阻止了印度帕西人人口下降的趋势，到2020年5月还回升了233人（The Indian Express，2020年5月31日报导）。但是，印度帕西人总人口依然不超过5.8万人，还是处于种群消失的危险边缘。
除了帕西人创办的印度塔塔公司外，印度关于帕西人另外一个比较有意思的话题是印度独立运动的两位著名领导人，带领印度独立的尼赫鲁和带领巴基斯坦独立的真纳，两位领袖的女儿都嫁给了印度帕西人，这种历史有趣的偶然与巧合，也说明了帕西人在印度的影响力之大。今天印度人和外国人说到印度的帕西人，都是充满了浓浓的崇拜和自豪的感觉。
在英国殖民者在17世纪初刚刚进入印度之际，帕西人就敏锐的察觉到机遇，开始积极与英国人的合作。帕西人非常的聪明，加之非印度教的身份，甚至非印度人的身份（现代的说法就是难民的后裔）和外貌，使得英国殖民者也更加愿意与帕西人合作，利用帕西人来贯彻“以夷制夷”的印度战略。因此，在长期英国殖民印度的历史进程中，帕西人是英国人培养的精英代理阶层的重要组成部分。
（林则徐虎门销毁英国鸦片）
帕西人也随着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扩张而来到了中国，在广州、香港和澳门都有很多帕西人在此营商。当然，对华贸易让帕西人大发横财的就是鸦片贸易了，其中最为典型的就是印度帕西人Jamsetjee Jeejeebhoy，他在印度最早从事旧瓶子的小生意，18世纪末来到孟买傍上英国殖民者后，开始从事对华鸦片贸易，迅速积累了财富，到了1814年就购买了自己的第一条海运商船，此后迅速就拥有了自己的船队，成为对华输出鸦片的最大的贸易商之一，短短十几年就积累了庞大的财富。据印度作家Amitav Ghosh称，孟买最繁华的南孟买地区，差不多有一半都是Jamsetjee Jeejeebhoy合伙的Jardine Matheson公司建的。由于Jamsetjee Jeejeebhoy通过鸦片贸易积累起巨大财富，为其扩大社会影响力提供了强有力的经济基础，加之他与英国殖民当局的深厚的合作关系，英国维多利亚女王于1842年授予其爵士头衔，1857年再度授予其世袭男爵头衔，而这两个荣誉都是首次授予印度人，可见其象征意义之重大。不光是Jamsetjee Jeejeebhoy，包括今天印度最大的集团塔塔集团，其原始积累的第一桶金也是从对华鸦片贸易获得，类似这样的印度公司还有不少。印度民族资本原始积累的过程中，掺杂着中国人民深重的苦难。
此外，今天香港和澳门都有一些帕西人留下的历史印记。香港大学的创办人之一是帕西人摩地（Hormusjee Naorojee Mody），香港的摩地道（Mody Road）就是为纪念他而命名。香港律敦治疗养院和傅丽仪休养院是由帕西人律敦治（Hormusjee Ruttonjee）修建。香港第一位华人官守太平局绅罗旭龢(Robert Hormus Kotewall)是帕西人和中国人的混血，香港旭龢道（Kotewall Road）因他而命名。香港和澳门都有帕西人的墓地。
（香港大学纪念帕西人摩地的雕像）
帕西人在民族危急存亡之际漂洋过海，顽强的在印度生存下来，并抓住历史机遇实现了帕西人经济实力质的飞跃，从而在印度社会中逐步走入中上层地位，对印度历史的发展有着重要的影响，直到今天今天依然如此。这种逆境中的奋斗精神值得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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