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死亡的唯一恐惧,是不能为爱而死
The following article is from 安娜的三千乱话 Author 安娜
文丨安娜
我拿不出人们所谓的爱情,
但不知你能否接受,
这颗心对你的仰慕之情。
连上天也不忍拒绝,
犹如飞蛾扑向星星,
又如黑夜追求黎明,
这种思慕之情,
早已跳出人间的苦境。
——雪莱 (英国)
十九世纪中叶的世界,混沌未开。东方人仍在沉睡,首先发迹起来的西方人则到处抢地盘。
此时,南美洲加勒比海沿岸的哥伦比亚,已经趁着混乱赶走了西班牙人长达三百年的殖民统治。可惜的是,人们依旧没能过上太平日子。国内的保守党与自由党长期争权夺利,内战频发,民生那些事只能各看天命。
粗壮如同铁塔的洛伦索出身底层,没受过什么教育,靠着投机取巧、吃苦耐劳和一些说不清楚的黑色交易,他在女儿十来岁的时候终于跻身富人阶层。
然而,随着银行存折上的数字越滚越大,自己出身的自卑却时常前来造访。
直到有一天,他的目光落在亭亭初长的女儿身上。
他的女儿费尔明娜,天生的高洁雅致。也许在母亲体内尚未成型的时候,她就是一颗饱满耀眼的种子。上帝额外眷顾,明娜十岁的时候就显示出优于同龄人的聪敏和练达。
所以,当她在二十一岁嫁入豪门,初初成为尊贵的侯爵夫人,便能无师自通地游刃于上流社会的各种交际舞台,在尖刀密布的珊瑚丛里进退有度,穿梭自如。
洛伦索觉得,这样一位女儿,配得起任何一户名门望族。也只有让她卑微的姓氏和一个赫赫有名的姓氏相连,才能实现他的阶层穿越梦。
下定决心以后,洛伦索变卖了乡下的资产,拎着几桶金子,举家搬迁到了碧波浩淼的南方大城市卡塔赫纳。随后,他迅速买下市中心的一座花园老宅,把女儿送进本地最富名望的贵族学校。
那是一所什么样的学校呢?这么说吧,两个世纪以来,上流社会的千金小姐都在那儿学习相夫教子的艺术,这几乎是他们通向贵族之路的唯一入口。
但是,他的美梦很快就要破裂。入学第一年,费尔明娜就被学校开除——因为早恋。更令洛伦索绝望得颤抖的是,女儿早恋的对象竟然是一个快递小哥(电报公司的送信人),如假包换的一枚屌丝。
78岁的时候,当阿里萨第一次牵起费尔明娜的手,他依然丝毫不差地记得六十年前那个夏天的黄昏,他经过费尔明娜窗前无意投进去的一瞥,带给他如何石破天惊的感觉。
此后的六十年里,他无时不刻不在脑海里千百次地回放这一瞬间的眩晕。
全能的上帝,请相信,我阿里萨从此开始,不再是孤身一人。我将在内心里和这个女子共度一生,不管她愿不愿意。
十八岁的忧郁少年阿里萨,是当时最大的加勒比运河公司一位老板的私生子,但直到父亲去世,他的身份都未被承认。所以孤苦的母亲独自带着他,靠着一间杂货铺,在租来的一处小屋里,艰难度日。
自五岁起,阿里萨便熟读各个阶层的情诗。尤其那些撕心裂肺的情诗,读起来有多么痛不欲生,读完之后便有多么酣畅沸腾。他曾说过,他的全部武器是情诗,他的终身职业是爱情,他并不惧怕死亡,只怕不能为爱而死。
自初见费尔明娜的第二天开始,他便每日清晨坐在她上学必经之路的一条花园长凳上读诗,为的只是每天看她一眼,真实感受她的存在。
清晨的落叶在他的脚下飞舞旋转,可怜的阿里萨用一只眼睛看诗,另一只眼睛缠绕着费尔明娜越行越远的身影。直到那个美丽的背影消失了很久,他还恋恋不舍地朝着她的方向望着。
无数个可望不可及的清晨之后,他向姑娘捧出了第一封情书。在她家的阳台下,他朝着姑娘抬起忧愁清澈的青紫色眼眸,“我唯一的请求是,请您收下这封信。”
那一年,费尔明娜十四岁。
她的母亲去世很早,亲姑妈从小照料她的起居饮食和上学接送,学校之外的任何时间,她寸步不离地陪着侄女。
姑妈是另一个传奇,某种原因,终身未婚。她像呵护新生的猫咪一样呵护侄女的爱情,义无反顾地帮助穿针引线,并成功地瞒住了那位誓将女儿嫁入豪门的父亲,直到费尔明娜被学校开除,这位父亲才大梦方醒。
事实上,费尔明娜并没有回复最初的情书。少女的矜持和谨慎使得她只敢把自己关在浴室内,一遍遍地读着少年的来信,读到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
后来在姑妈的鼓励下,她也偶尔回信,并彼此约定,把信放在只有对方知道的秘密地点,两人错开时间,按时存取信件。唯一的底线是,两人不能见面,直至婚配。
他们在信中写尽海誓山盟。
这段感情从开始到夭折,阿里萨始终保持着滚烫到足以熔化钢铁的热情,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在熊熊燃烧。而费尔明娜则更多出于好玩和新奇,她的回信也通常更加理性,只用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温度维持着爱情的火苗不被熄灭。
慢慢地,这种通信变成了必需,到了后来,甚至两人通信的口吻都变得如同年轻的夫妇,仿佛结婚已经不可避免。事实上,阿里萨和他的母亲已经早早租下另一个房间,并把几个屋子装饰一新,只等来年春天迎娶费尔明娜。
意外出现在通信两年后的某一天,费尔明娜在课堂上偷偷写信被老师当场捉住。其实,她经常在上课时给阿里萨回信,每一次都灵活机警地躲过了周围无数双眼睛。但那一次过于投入,她浑然不知她的老师已经悄悄站在她身后很久了。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按照校规,她被开除了。
洛伦索的世界坍塌了,阿里萨像一头不可战胜的拦路猛虎,无情地堵住了他的身份晋级之路。他起先像一头爆发的狮子,对着每一个活物怒吼,然后将亲妹妹扫地出门,最后拿枪顶着阿里萨的脑门。
但一切都以失败告终,阿里萨只求这一枪开得快一些,好完成他为爱而死的愿望。
绝望的父亲用上最后一招。他关掉在这座城市里的生意,遣散佣人,在大门上打好封条,带着女儿一路游历,最终落脚在几千里之外的家乡。
这一离开,就是三年,他相信,只有时间,才能消融女儿胸中的那一撮火苗。
但是,渐渐年迈的父亲忽略了一点,阿里萨是电报公司的员工,随着年资的增长,他已经位居中层,手上的资源足够到不会丢失洛伦索父女的每一步。
可以说,阿里萨永远都比洛伦索的亲戚们更早一步知道,他们将在哪一站落脚。他的情书也永远比费尔明娜更早一步到达她家乡的亲戚家中。因为,整个国家的电报脉络上都有阿里萨的同僚,他们愿意把自己变成阿里萨惊天动地的爱情之火中的一块燃料。
父亲的万般阻挠,几千里游历路上的种种艰辛,唤醒了潜伏在费尔明娜心里的叛逆。父亲每一次对阿里萨的恶毒诅咒,最终都变成了她信里对阿里萨的万般深情。
在这分离的三年当中,两颗备受相思煎熬的心更加坚定,他们发誓,只要他们下一次见面,无论何时何地,一见面就结合。
他们确实等到了再见面的一天,只是故事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历经生不如死的几天几夜的海上漂泊,费尔明娜回城的船比计划晚到了三天,等候在码头的阿里萨两次扑空,第三次没去,就此错过女神。
费尔明娜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当她再次面对阿里萨,她发现自己爱的并不是这个人,她爱的只是爱本身。她的爱情,非常残忍地,竟然与阿里萨无关。
分别三年之后,他们在集市上不期而遇,费尔明娜看着眼前这位清瘦的,备受相思折磨的年轻男子,竟然万分恐慌,“一见面就结合”的誓言这时变成一道魔咒,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她差一点因为害怕而哭出来。
几万种慌乱在费尔明娜的胸中冲撞,分秒之内就有了答案。
她平静地,甚至冷酷地说:先生,一切都结束了。那不过是一场幻觉!忘掉吧,再见。
她没有留给阿里萨多一秒钟的时间,说完话,头也不回地走了。留在原地的阿里萨,活生生地被撕成碎片。此后,他又写了很多信给费尔明娜,但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等他们再度单独见面,已经是五十一年之后了。这中间,他在死神的门口徘徊过几次,每次都差一点送命。但他最终活过来了,而且活得非常长寿。
他熬到了七十六岁,熬死了最终娶得费尔明娜的那位贵族公子。也许,战胜情敌的唯一方式,就是活得比他更久。
阿里萨在此后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活得够久,他在事业上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继承伯父的运河帝国,财富地位统统纳入怀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如果上天垂怜,他能体面得配得上费尔明娜。
写到这里,我想多留一些文字给这个惊人的转弯。这个转变似乎全无来由,却又是真得不能再真的人性。
读到这儿,我被瞬间击穿。撕心裂肺,就像用手术刀剖过自己的身体,每一个脏器的形状,位置,颜色,都明明白白摆在那儿。如果不是这样写,这部小说的功力起码折损一半。
我是真的爱过你,我发誓我信里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我的心血。曾经,我真的很想嫁你,我真的千万次地想象过我们更远的未来。而现在,你也真的只是我回忆里最美好的一部分。
抱歉,我爱的不是你真实的样子,我爱的只是一个影子,或者说,我爱的,只是爱情本身。
爱情确实来过,就算我们口上不说,身体却会诚实的告诉你。费尔明娜回去以后就病倒了,她被误诊为感染霍乱,请来了全城最好的医生乌尔比诺。
乌尔比诺是个无可挑剔的男人。时年二十八岁的他,丰神俊逸,刚刚从欧洲学成归来,他是杜埃罗侯爵府唯一的公子,富可敌国。
原文对他的描述是“他用词精准流畅,身上散发出隐隐的樟脑味,魅力独特,风度翩翩,谈吐高雅,就连最为轻浮的言词,只因从他口中说出,也变得精妙无穷。”
在学术上,他当时已经是加勒比沿海最好的外科医生。可以说,当时城内一半以上的名门淑媛都想嫁给他。
费尔明娜最终嫁给了医生,原因可能很复杂。当然首先是因为医生孜孜不倦的追求,他不会写诗,他只是一直跟在心爱姑娘的身后。他也不着急,因为费尔明娜当时已经快二十岁了,约定俗成,姑娘越过二十二岁的红线,基本就算废了。以费尔明娜的聪明,她知道如何选择。
即使到了老年,医生已经去世,等了费尔明娜一辈子的阿里萨终于可以和她一起坐在阳台上打牌,连续几小时地说话,费尔明娜还是娓娓告诉阿里萨:如果有来生,她愿意再一次嫁给医生。
她不得承认,五十多年的相伴,甜蜜多过争执。她在婚姻中的幸福指数除了中间有几年稍有下降,绝大部分都稳稳地停在高处。
医生为了在一颗树上找他的鹦鹉,爬得太高,不幸从梯子上跌落离世,他留给人世的最后一眼停留在妻子脸上,可惜他已经说不出话。在他心里,留给人世的最后一句话是: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小说的最后一部分,我个人认为是小说的巅峰。
76岁的阿里萨获知医生去世消息的当天,就赶到侯爵府,精准老练帮忙处理丧务,等到宾客全部散去,他在只剩下两个人的空荡荡的大堂里,摘下帽子,重申对费尔明娜至死不渝的爱情。任何时候,只要她愿意,他就可以随时娶她。
终身未娶的阿里萨,感激上帝让医生先他而逝。为了这份等待半世纪的爱情,他像年轻人一样学习打字机,给费尔明娜撰写匿名情书。
他在一夜之间退回到了五十年前,继续做着一切他想对费尔明娜做的事情,写情诗,唱情诗,拉琴,等等。而费尔明娜,则利用一年的时间暂时将阿里萨关在门外,她要整理自己的内心,适应失去丈夫的生活。
一年以后,两位跨越半世纪的旧情人,终于消除了所有隔阂,像老朋友一样一起聊天,喝茶,给予彼此友情的陪伴。经过多年的人情洗练,阿里萨的睿智和激情依然打动了费尔明娜的心。而此时的爱情,是真实的,可以触摸的。
他们重新相爱,在这个年龄能为对方所做的事情是,帮对方灌肠,清洗假牙,按摩久患风湿的膝盖和无故酸痛的后背,提醒对方吃药......,有时候,他们在深夜里相拥,也试着去抚摸对方身上的鸡皮鹤发。
可惜年轻时说来就来的热情,现在千呼万唤都难得一现。偶尔他们也成功过,然后气喘吁吁地击掌庆贺,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无功而返,只得对视大笑,重新躺回去。
阿里萨曾经说过,不管五十年,还是五百年,费尔明娜的任何要求,他都会拼死以求。事实上,他确实做到了。
读完一个好的故事,我们似乎在细水长流中,平静舒缓地过完了别人的一生。《霍乱时期的爱情》就给人这样一种感觉。爱的面貌有很多种,年轻时总会说,这是爱,这不是爱,但是到了最后,你总会发现,你曾经经历过的,其实都是爱。
好的小说,往往能戳中读者的内心,吃惊地发现作者竟然这么懂自己。呃,确切地说,作者竟然这么懂人性。当然,请不要拿着道德审查的手令,请像对待初生的婴儿一样去包容人性。费尔明娜在丈夫离世一年之后,爱上别的男人,她也自责愧疚,感到有负于自己名门贵妇的贞洁。但是在痛苦的纠结之后,她突然释然,爱了就是爱了,为什么老年人不可能再爱呢。
这本小说,是我难得推荐的小说中的其中之一。它像马格达莱纳河迟缓的河水,宁静舒缓的表面下静水流深,丰富无比。欲语还休的少年情怀,大段精彩细腻的心理描述,精妙无比的比喻手法,毫不做作的人性揭示,既可爱又可怜。
(完)
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