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荣和姆妈（1）

文丨安娜

洁白丰盈的泡沫很快裹满黑发。

像往常那样，铃铃要求妈妈把她的长发全部拢上头顶，仔细堆叠。在泡沫的堆砌里，头发不会立即松散，而是骄傲地挺立在头顶，坚不可摧的模样。

铃铃喜欢这样顶着一头泡泡白发，从淋浴房里小心翼翼地走到镜子前，欣赏自己，随后捂紧小嘴窃笑。

然后突然又松开手，松脆的笑声立即像泄闸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随即，小脑袋跟着笑声晃动，头顶的白色“宫殿”轰然倒塌。

铃铃击掌欢舞，“宫殿倒，妖精跑。看看看，一屋子的小妖精呐”。小家伙笑得更响了，声浪仿佛能冲破卫生间的玻璃门。

母女俩一起对着镜子狂笑。

春荣很享受给孩子洗澡的这一刻。铃铃舞动小脑袋，头上的泡沫小妖精飞溅在镜子上，脸盆上，地砖上，两人又各持一块小抹布去追赶清除小妖精，相当于把卫生间打扫了一遍……玩够之后，两人重新回到淋浴房里。

这天，刚刚打开淋浴器，厨房的方向突然传来巨大的一声“嘭”，好像玻璃瓶被用力地甩在了磁砖上。

春荣全身一震，丢下淋浴龙头，拖鞋也来不及穿，拉开卫生间的移门就冲了出去。

母亲的眼睛里充满不安和惊惧，她枯槁的双手摊开着，一手指着地上爆裂的瓶子，一手朝着春荣过来的方向摆动，嘴巴里吱唔着，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春荣放松了紧绷的弦，暗暗庆幸被打烂的不是一瓶油，而是一瓶醋。打扫满地的米醋显然比一地香油要轻松很多。

一脚踏进厨房，全身血液再一次冲上脑门，母亲明显是把半瓶陈醋倒进了米桶里。从母亲沾满米粒的手来看，她应该还搅拌了米和醋，这下终于变成了“米醋”。

春荣有些欲哭无泪，大脑飞速转动，想好了解决办法。还好只有半桶米，用水洗一遍去太阳底下晾晾，保存个三五天应不至于变质。大鹏是经济实用男，绝对不会介意米饭中的醋味。只是铃铃闻不惯醋酸，接下来得给她单独开小灶。

母亲大概也知道自已闯了祸，布满沟壑的脸上凄凄惨惨。

春荣靠近母亲，双手轻轻握住母亲瘦小的肩膀，把自己的额头贴在母亲的额头上，轻声说：姆妈，没事，我们到外面沙发上去休息一下。

每当母亲破坏了家里的东西，比如摔烂台灯，剪破窗帘，把大鹏的香烟泡入水盆，甚至有一次散步，抢过春荣正在通电话的手机丢进河里......，母亲都会有明显的懊悔表情和惊慌眼神。

她的左脸近下眼睑处曾被石头磕伤，留下了疤痕。任何她脸上的悲喜怒惧，感染这道疤痕的同时都会化成一股奇异的力量，紧紧抓住春荣内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使得春荣无法对着母亲生气。

自从五年前父亲和最小的哥哥在一次车祸中双双去世，母亲就慢慢显示出反应迟滞。近两年来她越发露出老态和痴呆，春荣也越来越能感觉到母亲的无助和孤寂。她做错任何事，春荣只有心疼。

她发现，每当母亲燥动不安，春荣只需将额头和母亲的贴在一起，并轻拍母亲的后背，母亲都会慢慢平静下来，变得听话。

此刻，母亲一言不发，由春荣牵着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看看女儿又朝厨房张望了几眼。

刚换不久的沙发巾上，腊梅正在怒放，喜鹊叽叽喳喳地似要从图案上跳出来。以前的沙发巾是春荣挑选的亚麻料烟雨山水图，但几次被母亲拖进卫生间擦马桶。洗沙发巾洗到绝望的春荣后来灵机一动，换了母亲年轻时极为喜爱的腊梅图案，居然把母亲爱拿沙发巾擦马桶的病给治好了。

春荣像往常一样，跟母亲说她以前精神正常时常聊的家常，重复老家邻居的家长里短，老家亲友的子子孙孙，母亲喜欢听这个。听着听着，母亲会笑出声，指出春荣话语中一些邻里关系的错误之处，比如迅速纠正隔壁老李拉的三轮车不是儿子买的，而是路边拣来的。

这个时候铃铃已经冲干净头发，洗好澡，穿好睡衣睡裤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五岁的她似乎比别的孩子懂事，她能自己叠小棉被，自己给衣服裤袜分类。外婆情绪不佳似乎要发作的时候，她能敏锐地察觉到，并提前向妈妈报警。她虽然有点怕外婆，但隐约觉得外婆可怜，需要人照顾。

妈妈以前跟她讲过，由于外部事件的打击（比如至亲离世），加上老人过了七十以后，部分大脑细胞退化，某些神经系统处在脆弱和崩溃的边缘，容易变得痴傻，不同于常人，需要24小时看管。

玲玲点点头。

春荣经常想，世间事，终归还是相互平衡的。母亲精神不正常了，好在没有其他身体疾病，食欲和睡眠不错。晚上待母亲睡下，春荣会走到她床前说几句话，最后道晚安。

夜晚是春荣最踏实的时候，母亲睡眠好，绝大多数时间一宿安宁。非常偶尔地，她临睡着情绪激动，会说要回家。这个时候，春荣只能先安顿好铃铃，自己跟着母亲一起躺下，讲一些她给铃铃讲过的童话，渐渐等母亲安静下来，眼睛半闭半睁，春荣才说：“虫子睡了，青蛙睡了，月亮婆婆也睡了……姆妈也该睡了。”

母亲真的会乖乖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春荣记得只有一次深夜，事情超过了她的掌控。她自己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本能地听见隔壁母亲房间里有响动，伴随着母亲低低的骂吼声。她立即从床上一跃而起，冲过去。

母亲几乎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扔在了地上。再看母亲身上，九月的气温，她竟然把自己裹了紧紧实实。

帮她脱衣服的时候，春荣忍不住哭起来。

那个深夜，母亲说要去赶火车回老家，身上穿了两件保暖内衣，三件毛衣，一件羽绒背心，底下穿了两条棉裤，棉鞋都拿出来了。

那是春荣唯一一次在母亲失常后对着母亲哭泣，她一边哭一边说：“姆妈你知道吗，我昨天赶一个紧急的翻译工作，只睡了3个时候。你知道我有多累吗，我好想今晚睡个好觉......”母亲看到女儿哭，有些手足无措，神智稍恢复了正常。

春荣擦干眼泪，走过去抱住母亲，脑袋贴着母亲的额头，说“月亮婆婆也睡了，姆妈你也该睡了吧，囡囡陪你一起睡”。囡囡是春荣的小名。母亲这才安静下来，配合着把穿上去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钻进了被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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