侗族文献地名中的数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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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侗族文献书籍,人们会发现一个颇为奇特的现象:很多村寨名前都冠有一个标识性的数字。常见的有“三百往洞”、“四百曹滴”、“百二贡”、“百三孔”、“四百增冲”、“二千九”、“干七”、“二百高增”等;《从前我们做大款》也记载说:“今天款约定好,各地立碑栽岩······五百送赛岩石栽在寨问,七百高青岩石栽在档卡,二百龙额岩石栽在广素,三百永口岩石栽在龙气。”“五百送赛”、“七百高青”、“二百龙额”、“三百永口”正是这一地名特色的反映。
这些附加数字究竟有何意义?
地名是人类历史活动的产物,积淀着丰富的文化内涵。这些地名数字反映着侗族居民对其所处生态环境特有的理性认知。是他们世代积累传承下来规范人们日常行为的地方性知识。一般而言,这些数字是该村寨或该款区所辖户籍数的标识。清人顾临纯云:“苗地多以户称,如内五千、外五千、二千九,皆以户称也。西山一千三百户,故其地曰一千三。”(《“西山茶”诗序》)“三百往洞”由往洞、平楼、牙现组成,现为贵州省从江往洞乡往洞村和得桥村,306户,1715人(1984年统计,以下同);“百三孔”由孔寨组成,现为往洞乡孔寨村,138户,730人;“四百曹滴”由朝利寨组成,现从江往洞乡朝利村,155户,841人;“百二贡”由贡寨组成,现为从江往洞乡贡寨村,44户,211人;“四百增冲”由增冲、忌寨两寨组成,现为从江往洞乡的增冲村,174户,730人。
历经岁月的沧桑,这些村寨户数如今均已大幅锐减。如“四百曹滴”现今只剩下155户;“四百增冲”现今只剩下174户。人口锐减的主要原因,即在于清末以来社会长期动荡,官府压迫、兵匪骚乱所致。正如光绪年间增冲所立的《遗德万古》碑记所载:“情因我等一团寨内,当初祖宗先辈老者,从古原来四百人烟,卜居斯土,造至如今,只剩半少。窃思混沌初开,三皇五帝治民之后,不意失大半而矣,屋荒少人住,田荒寡人耕,冢荒无人修,败绝难言,目睹悲叹,岂不伤哉。”生动描述了清代咸同农民大起义失败后,侗族社会衰落破败的情景。尽管这些数字与当下户数不尽吻合,但这种称名习惯已作为一种传统长久地积淀下来,成为村寨特有的标志。
除了户数的标识外,在更深层的民族意识里,这些数字同时还表示该地自然环境所能承养的人口总量,是该地容纳人口的极限。在侗族九洞地区,每户只生育一个男孩,女孩则不限,原因在于人们认为男孩多了,孩子长大后就要把财产分散,由富变穷。而女孩长大要嫁出去,不会影响财产分散。因此只要对户籍数总量控制,则此地自然资源与人口数量就实现了一个基本的平衡,既不会出现人口爆炸,也不会产生资源匮缺。不难看出,这些数字实质上反映了一种最原始质朴的人口控制思想,折射出侗人特有的生态意识。
贵州从江占里侗寨常称“七百占里”,“七百”即是指其所容纳的人口总数。占里位于海拔380米左右的都柳江沿岸的山谷间,距从江县城仅20公里,土地面积大约16平方公里。然而就是在如此弹丸之地却创造了新中国建立以来50年人口零增长的历史纪录。
据占里侗族古歌传说,占里先民早先曾生活在广西的梧州,后来因为田土有限,无法养活更多的人口,不得不背井离乡,溯都柳江寻找新的落脚点,几经颠沛流离,终于来到了占里。到清朝雍正年间,伴随人口迅速繁衍,寨里经常发生土地和林木砍伐的纠纷,并最终导致兵械相见。于是两位名叫吴囊因和吴巴宾的寨老立下寨规:全寨不能超过160户,人口总数亦不能超过700人;一对夫妇最多只能生育两个孩子,而且明确规定,有50担稻谷的夫妇,可生育两个孩子,只有30担稻谷的夫妇,只能生育一个孩子。这一规约经过全寨讨论同意,在鼓楼宰猪喝鸡血酒盟誓,坚决执行,永不反悔。如有违规者,轻者将其牲畜强行杀掉,煮给全寨人吃,以谢其罪;重者则将其逐出寨门或由其亲属处以重罚。夫妻双方不能离婚,特别是有孩子的家庭。如有违反,也要受到严厉惩罚。
由于这种古老的寨规,人口生态控制理念已深入人心,成为人们自觉的理性行为。在占里流传的歌谣和俗语中,如“七百占里是只船,多添人丁必打翻”、“种好田地多植树,少生儿女多快活。一株树上一窝雀,多了一窝就挨饿”、“养得女多无银戴,养得崽多无田耕。女争金银男争地,兄弟姐妹闹不停”、“崽多无用,女多无益;崽多要丰田。女多要嫁妆;崽多无田种,女多无银两”等,话语虽然简单,但蕴含着朴素的生态意识。在占里人看来,自然资源是有限的,人口一旦超过自然极限,必然带来灾难。
在这种生态文化的制衡下,直到1990年,占里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总人口为695人,133户,仍然没有超过三百年前“七百占里”的人口规定。2000年,占里人口739人,154户;2003年,占里人口762人,156户。尽管人口总量突破七百大关,但是户数仍然没有超过当初160户的极限。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历史奇迹。
侗族地名中的数字文化不仅是他们精确应对社会与自然保持平衡的可靠工具,而且也是他们精神生活丰富多彩的写照。这种朴素而古老的民族地方性知识所折射的生态智慧,在当今世界人口爆炸、资源日渐匮缺的时代,尤其具有深远的现实意义。
来源:《兰台世界》2010年第21期
作者:杨经华
选稿:周辰
校对:吴雪菲
审订:郝志坚
编辑:陈庭玉
责编:邹怡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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