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戴河如何自荒野变成胜地 | 时尚城市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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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6月，清帝国海关总税务司罗伯特·赫德（Robert Hart）决定去北戴河休假。这位北京最有名的洋人，刚刚在那里置办了一栋别墅。

六十三岁的赫德胡子已经灰白，随身携带着一把马头琴。他为清帝国服务的时间太久，久到自费创办了一支欧式乐队来聊慰乡愁，久到已接受并学会了马头琴这种东方乐器。当马头琴的呜咽之声在北戴河的别墅里响起，海滨疗养这种新式休假方式也正式进入清帝国。①

北戴河一带的海滨区域，在清末属于直隶临榆县，邻近今日山海关与秦皇岛。1880年代以前，这片海滨只是荒僻乡野，周边皆是渔农之家，与北中国普通村庄并无区别。

转变发生在1881年。清廷为了运煤，开始修筑连结唐山与胥各庄的唐胥铁路。再之后，因军事布防的需要，又将该铁路扩展为津榆铁路，西南段延伸至天津，东北段延伸至山海关。在这一建设过程中，英国工程师金达（Claude W. Kinder,1852-1936）因勘测路线来到了金山嘴一带，见到当地海滩沙软潮平，景色优美，气候宜人，实为消度炎夏的好去处，于是开始在海边修筑度假别墅。因铁路在当地的北戴河村设有“北戴河站”，故这片海滨地区开始被统一称作“北戴河”——实际上，北戴河村并不临海。

金达与他的日本妻子；引自皮特·柯睿思著《关内外铁路》一书

按清廷当年与各国签订的条约，只有教会可以在获得准许的情况下，在划定的通商口岸以外购地建房。北戴河的海滨地区不属于通商口岸，所以，《北戴河海滨志略》（1925年版）里说，金达等人在北戴河修筑别墅的办法是“怂恿供职铁路之华人杨季琳大举购地，张燕谋得风气之先，购地尤多”——也就是让在铁路公司任职的中国人出面向当地村民买地，然后洋人再在这些土地上动工建房。这当中，杨季琳是承包津榆铁路工程的天津商人，张燕谋即张翼，时任开平矿务局督办。

1893年，金达在北戴河刘庄海边建造了一所木屋，作为避暑办公之地。这是北戴河与近代接轨的开始。同年，金达回到天津，开始向在华西人宣传北戴河乃绝佳的避暑胜地。次年，津榆铁路通车，西人来北戴河购地建房者渐多。其中，杨季琳的别墅建在联峰山一带，铁路工程师杜纳尔（F.B.Turner）的别墅建在海滨沿岸。可惜，在甲午战争期间，这些别墅皆遭毁坏。1895年，杜纳尔在别墅原址再起新屋。次年，伦敦会、公理会及监理会等教会组织也来到北戴河，在金山嘴、灯塔角一带购地建房，英国的基督新教教会则购地于锚石湾。②

金达在北戴河海滨建造的别墅，拍摄于1900年以前；引自皮特·柯睿思著《关内外铁路》一书

这当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张翼在北戴河海滨一带大规模购地之事。此事见于他1899年夏给清廷中枢的奏折。当时，清廷有意在秦皇岛建设港口，命张翼负责调查当地的详细情形，看是否可以停泊轮船，是否会引来外人干预。张翼在回奏中说，自己早年已“密派干员将该处（指秦皇岛）一带地亩并接连沿海之金山嘴、北戴河，无论平地荒基，筹资购买十得七八。适奉谕旨作为通商口岸，各国购地者纷纷而来，幸臣已占先。” ③意思是在朝廷下令之前，自己就已未雨绸缪，将秦皇岛、北戴河沿线的海滨之地买了个七七八八——有说法称共计达一万五千余亩④。

张翼的这段文字半真半假。说买地是替朝廷未雨绸缪，确实有些事实的影子。张翼在北戴河买的地主要位于金山嘴、联峰山一带，长约二十里，宽约一里半至四里不等。具体购买时间是1897年前后，直接起因是英国传教士甘林（Candlin Georg Homas）在联峰山修建房屋，引起地方政府的恐慌，担忧洋人要在此地修建港口，于是让张翼去考察周边海滨。张翼遂假借“积善堂”的名义，派人在北戴河一带收买地亩。因当时收买的地亩中存在公用庙地，还引发了法律纠纷，闹到了临榆县衙门。衙门判决这些被买之地皆属官地，即便将来朝廷用不上，也只能退回给临榆县，成为县属官地。这也可见张翼的买地行为确有官府背景。

但是，清廷后来没有在北戴河设港。张翼购买的这些地亩，就成了其私有之物，即所谓的“以所占官荒传诸其子……其子每年所得收入颇巨”⑤。当北戴河在清末成为避暑胜地后，这些控制在张家人手里的土地，成了一笔非常成功的“投资”。

北戴河在清末发展成旅游胜地，有两个关键节点。

第一个是前文提到的津榆铁路，终于在1897年6月，向西延伸到了北京郊区。自此，北京人可以乘坐火车很便利地前往北戴河度假消暑——从北京到天津大概三个小时，从天津到北戴河大概六个小时，没有铁路之前则大概需要半个月。第二个关键节点发生在1898年。这年3月，总理衙门奏请将秦皇岛正式开辟为通商口岸。与秦皇岛开埠相配套，清廷宣布北戴河沿海地区的土地准许自由买卖，“凡自开口岸，其地亩愿卖与否，均听民间自便，外人不得强勉” ⑥。

北京、天津、北戴河位置示意图；图片截自天地图

这两个关键节点都和甲午战争有关。首先，这场惨败让清廷痛定思痛，终于允许将铁路修到北京郊外。其次，北洋军港在战争中被摧毁，清廷在秦皇岛开港的初衷，其实是想要以之为基地重建海军。重建海军的计划后来流产了，但秦皇岛还是变成了对外开放的商港。就这两点而言，可以说北戴河的兴起是甲午战争的蝴蝶翅膀的衍生物。

交通问题解决了，土地买卖问题也解决了，洋人们开始涌入北戴河。1896年，洋人在北戴河兴建的房屋仅二十余间；到1899年已增至近百间。赫德在北戴河置办别墅并于1898年首次前去度假，便是这股风潮的一部分。1898年，《申报》刊文称：“津榆铁路自通山海关后，西人络绎趋北带河（即北戴河）购地建屋，以为逭暑之区，盖其地抱水环山，夏时凉颷飒然，不似津城之热恼”。1899年，《北华捷报》（North China Herald）也以《中国的疗养地：北戴河》为题刊文，称赞北戴河的景色美丽如画，绝不逊于欧洲那些著名的度假海滨。⑦

1898年夏天在北戴河度假者，主要是来华传教士和外交官。据《国闻报》当年的报道，百日维新期间，英国公使窦乃乐（Claude Maxwell MacDonald）与德国公使海靖（Friedrich Gustav von Heyking），“均在北大（戴）河私宅”度假。康有为后来在《我史》里也说，因“英公使亦避暑北带（戴）河”⑧，自己在这年夏天找不到他们。 

自此，北戴河由荒野变成名闻遐迩的避暑胜地，普通人前去休假也逐渐只是寻常之事了。

①卢汉超：《赫德传》，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251页。另可参见杨智友：《大事件：帝国海关风云》，中国海关出版社2015年版，第250-251页。

②（英）皮特·柯睿思：《关内外铁路》，新华出版社2013年版，第110页。

③《路矿督办张翼奏查明秦皇岛接修铁路谨拟办法折》。收入《清季外交史料（六）》，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2703页。

④黄景海：《秦皇岛港开埠溯源初探》，收入《河北省历史学会第三届年会史学论文集》，河北师范学报增刊1984年。

⑤《开滦煤矿档案史料集·三·附录编》，河北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第1381页。

⑥《开滦煤矿档案史料集·一·开平矿务编》，河北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第223页。

⑦本段落的报刊资料，转引自潘淑华：《城市、避暑与海滨休旅：晚清至 1930 年代的北戴河》，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95期。

⑧茅海建：《从甲午到戊戌康有为<我史>鉴注》，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年版，第765页、776页。

撰文 | 谌旭彬，历史写作者，做过十余年历史编辑。著有《秦制两千年》《活在洪武时代》等。

编辑 | 拍案京奇

视频 | 心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