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学家金冬雁：奥密克戎在美英的死亡数，有没有超过德尔塔？
文/金冬雁 香港大学医学院教授，凤凰网《肿瘤情报局》特约专家
核心提要：
1. 日前，内地有流行病学家认为，奥密克戎变种在美英造成的死亡数超过德尔塔变种，但比较德尔塔和奥密克戎的死亡曲线，德尔塔峰下的最高点与奥密克戎峰接近，所以德尔塔引起的死亡人数还是接近于奥密克戎。其中，美国死亡率高于英国和德国的原因在于其疫苗接种率低于这两国。
2. 根据Statista和JAMA数据，亚太四国日新韩澳的新冠死亡率已十分接近季节性流感，实际影响人数略高于流感，但并非相差很远。如果80岁以上老人的三四针接种率足够高，口服抗病毒药储备充足且及时服药，闭环管理并逆向隔离未感染老人，落实分诊分治方案并加强基层医疗设施，在此条件下，内地可以兼顾社会经济、民生与稳控疫情。
3. 当前防疫抗疫的第一要务是在最短时间内为60岁以上特别是80岁以上老人打齐三剂疫苗。美国疫苗接种率不够高，造成严重生命损失，相反亚太四国疫苗接种率高，在稳控奥密克戎疫情方面取得一定成效。
▎图/这是今年一月份，美国街头设置的核酸检测点。目前，这些核酸检测点，已基本上撤除。
日前，内地有流行病学家分析认为，新冠病毒奥密克戎变种在美英造成的死亡数超过德尔塔变种。
他提出的数据是：从英国或美国2021年8月到10月以及2021年11月到2022年1月两个不同的时段，前一个时段中英国每10万人口16个人死于新冠，而美国是每10万人口中40人死于新冠，那时候是德尔塔流行期间；后一个时期，也就是主要是奥密克戎为主的流行阶段，英国每10万人口22个人死于新冠，而美国每10万人口是42个人。他还认为，中国香港第五波新冠疫情由奥密克戎造成的死亡数，比过去4波疫情造成死亡数的总和还要多。
我不是流行病学家，只是受过流行病学及公共卫生训练的医学病毒学家。我的常识告诉我，以上部分数据及比较不太合理。奥密克戎的致病性很弱，在已接种疫苗的人士中的感染致死率可能只有德尔塔的五分之一，英美在奥密克戎流行期的感染率就算是比德尔塔高五倍，最多是死亡数相近，为什么会更高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再三推敲了有关数据，并与国际上其他学者的研究和分析进行了比较，结果得到截然不同的结论。
我为什么认为奥密克戎造成的死亡低于德尔塔？
首先我们来看美国的德尔塔和奥密克戎的流行情况。
图1由其他学者根据美国疾控中心公布的数据绘成。从图中可见，德尔塔在美国的感染高峰出现在2021年7月15日至2021年11月15日之间，而奥密克戎则在2021年12月15日至2022年3月15日。在2021年11月15日至2021年12月15日，德尔塔与奥密克戎共同流行。比较以上两个流行期，我们可以看到德尔塔感染人数少但流行时间长，而奥密克戎感染人数多但流行时间短。这条曲线充分体现了奥密克戎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特点，与德尔塔形成鲜明的对照。较合理的做法应该是比较德尔塔与奥密克戎整个流行期间的感染与死亡，而不是任意选取其中代表性不足的三个月来说事。
▎图1.美国德尔塔和奥密克戎的流行高峰期
出处：Nature Reviews Immunology 22:267–269, 2022
从以上曲线也可以看出内地这位流行病学家进行的比较很不严谨。第一，2021年11月1日至12月15日这段时间德尔塔仍有相当程度的流行，例如德尔塔在整个11月都是优势毒株，直至11月底德尔塔在确诊病例中仍占99.5%。再加上死亡时间有滞后，12月15日之前的新冠死亡很多都是由德尔塔而不是奥密克戎所引起。第二，2021年8月到10月只是德尔塔流行的一段，而2021年12月到2022年1月也只是奥密克戎流行的一段。它们仅占整个流行期的一部分而且是不同的阶段。德尔塔与奥密克戎的特点不同，我认为这样比较根本无法得出合理的结论。
我们再来比较德尔塔和奥密克戎的死亡曲线。
图2仍由其他学者根据美国疾控中心公布的数据绘成。从图中可见，奥密克戎的死亡上升得比较快，曲线比较陡；而德尔塔的死亡上升得比较缓，曲线斜率小一些。比较之下，德尔塔峰的最高点与奥密克戎峰接近，所以德尔塔引起的死亡人数还是近于奥密克戎。
▎图2. 美国德尔塔和奥密克戎的死亡曲线
出处：Nature Reviews Immunology 22:267–269, 2022
▎图/各国举办的体育活动中，人们已基本不再佩戴口罩。
美国新冠死亡率比英国、德国均要高，原因在于美国疫苗接种率低于这两国
美国学者将2021年6月27日至12月25日及2021年12月26日至2022年3月26日两段时间美国、英国及其他20个国家的新冠死亡作出比较，我将其中部分结果摘录如下。
从表1中可见，从整个流行期看奥密克戎在美英造成的死亡数都要比德尔塔少。从表中还可以得到以下几个重要信息：第一，美国的新冠死亡率特别高，疫苗接种率低应该是重要原因。第二，英国和德国疫苗接种率比美国高，而新冠死亡率比美国低很多。这说明接种疫苗可以有效降低新冠死亡。第三，亚太四国日新韩澳奥密克戎造成的死亡远高于德尔塔，是因为他们原来采取清零或围堵策略。这与香港特区非常相似。完全没有理由据此得出奥密克戎死亡数更高的结论。亚太四国的新冠死亡比其他国家低很多，说明他们不仅没有躺平，而且在稳控疫情方面有所作为，取得一定成效。他们的疫苗接种率都比较高，也进一步支持疫苗对于新冠死亡的保护作用。
▎表1. 美英等国德尔塔与奥密克戎死亡率比较
出处：JAMA doi:10.1001/jama.2022.21795；2022年11月18日在线发表
美国学者所作的比较基本上把德尔塔及奥密克戎的整个流行期包括在内，更接近于真实世界。不足之处是12月1至25日奥密克戎已开始流行，例如12月25日奥密克戎已占58.6%；而12月26日至31日，德尔塔也有低度流行。直至1月1日，奥密克戎才占绝对优势（95.4%）。根据以上两种不同的比较，都可以得出奥密克戎在美英造成的死亡数比德尔塔低的结论，与这位流行病学家完全相反。
▎图/日本在2022年10月11日那天正式宣布放开了入境政策，开始接待境外自由行游客。据了解，日本已成为欧美游客新的目的地。但疫情目前平稳 ，并没有大规模暴发。
亚太四国的新冠死亡率与季节性流感已十分接近
以上我们对德尔塔和奥密克戎在美英造成的死亡数进行了分析比较，但这些数字与流感相比又如何呢？图3是2010-2022年美国季节性流感的死亡数。将2017-2018、2018-2019和2019-2020年度的数字换算成每10万人的死亡数分别是16、8.6和7.6人。可以说，亚太四国的新冠死亡率与季节性流感已十分接近。
▎图3. 美国2010-2022年季节性流感的死亡数
出处：Statista （https://www.statista.com/statistics/1124915/flu-deaths-number-us/）
季节性流感通常影响10-20%的总人口。2022年1至3月奥密克戎在香港发生暴发性流行期间，总确诊人数达100万（占总人口13.7%），而实际感染人数估计达到总人口的25%以上。虽然奥密克戎实际影响人数可能略高于季节性流感，但并非相差很远。如果80岁以上老人的三四针接种率足够高，如果口服抗病毒药储备充足并在适用人士抗原检测阳性时马上开始服药，如果闭环管理并逆向隔离未感染老人的措施能完全到位，如果能够落实分诊分治方案并加强基层医疗设施的建设，内地还是完全可以在充分兼顾社会经济发展与民生的前提下，成功实现稳控奥密克戎疫情的目标。
▎图/香港入境检疫改0＋3 自9月26日上路后，至今疫情稳定。
在最短时间内为60岁以上特别是80岁以上老人打齐三剂疫苗，应是防疫抗疫的第一要务
以上我比较分析新冠病毒德尔塔和奥密克戎变种在美英造成的死亡数，得出德尔塔造成更多死亡的结论。我还重点比较了美英及其他几个国家的疫苗接种及新冠死亡情况。我既无意夸大也无意缩小奥密克戎的致死性。我认为，最好的做法就是将实际情况告诉大家，用事实说话，用数据说话。我反对选取错误的时间段进行比较，对片面强调奥密克戎的危害性也不敢苟同。但是我不否认德尔塔和奥密克戎都在美国造成了严重的生命损失，其中疫苗接种率不够高是其主要原因。
如果选取美国疫苗接种率高的州进行统计，马上可以发现其死亡率显著下降，与欧洲及亚太其他国家也更为接近。相比之下，亚太四国疫苗接种率高而且其他防疫措施也落实得更好，在稳控奥密克戎疫情方面取得一定成效。说一千道一万，疫苗接种才是重中之重。已有充分的科学证据说明，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香港的新冠感染死亡，大部分都是可以通过疫苗接种与及早使用口服抗病毒药所避免的。在最短时间内为60岁以上特别是80岁以上老人打齐三剂疫苗，才是防疫抗疫的第一要务。我们有理由相信，中国如果能够在疫苗接种及药物储备等方面充分准备，一定会做得比其他亚太国家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