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锅的果子狸 | 老侯
老侯 | 背锅的果子狸
文/老侯
八十年代，粤菜刚进北京时，很多小饭馆的窗玻璃上都会贴上这几个字“生猛海鲜”。
我一直没闹懂“生猛”俩字的含义（到现在也没闹懂），直到某年去广东，在酒店门口见到一种食材，我想到了“生猛”。
那是一个铁笼子，里面一个色泽深暗的动物，它看上去很烦躁，不停地在笼子里窜来窜去，逢人接近，则扑向前来，张开不大的口，用头冲撞铁笼。彼时，你会听到，笼子“哐啷哐啷”地响。那样子，不仅生猛，而且凶猛。
我问了店家这个动物的名字——果子狸，名字很好听，好听到了与其形象不太般配。
名字好听，味道也极其鲜美。
那天，当放在一个玻璃器皿里，切成块状的带骨肉上桌，我闻到一股奇特的香气，不仅香气扑鼻，食之更有味，店家特意告知，配置的香料都是辅助性的，香气来自食材自身。那是红烧果子狸。
那时，北方人知道它的人还不多，它的名字爆响是在多年后。
2003年，中国有个震动世界的卫生事件，叫SARS，未因美味成名的它，却因灾难一夜享誉全球，对，它就是果子狸。
果子狸的外表有点尖嘴猴腮，看上去，嘴不大，但是，一旦张开，你就会想到两个词：红口白牙，血盆大口。
果子狸看上去很凶猛，其实，它并不是食肉兽，而是以野果为主，故而得名果子狸。其肉质美味大概与其食物相关，甜美食物造就甜美肉质香气。
中国人食果子狸历史一定很久，袁枚《随园食单》里也说：“果子狸，鲜者难得。”
由于果子的得来并没那么现成，所以，它也杂食，吃谷物和树叶，它在笼子里表现的凶猛，其实是因为胆小恐惧而表现出的狂躁。
食果子为生，自然就居于食物链下端。野生的果子狸出于自我保护，只能在树林边缘活动，昼伏夜出，避祸的需求教会它攀缘。
但是，注意，野生果子狸是国家保护动物，吃它是要坐牢的。
我被告知，餐桌上的果子狸都是人工饲养。但是，人工果子狸不可能喂食果子，而是以玉米面、麦麸等植物性饲料为主，适当搭配些动物性饲料，如肉骨粉、鱼粉、畜禽下脚料等。
野生果子狸因为吃果子而为人青睐，而人工饲养的果子狸，并不吃果子，吃饲料，是否同样有果子香气呢？存疑！
吃野味，是八十年代兴起的一股风，当时，北京就有一家名为野味餐厅的店面。野味以原生态，绿色而招徕人。但是，细想想，野生动物生长在野外，它吃什么，你并不知道。
野生动物的食物并不那么轻易获得，所以，果子狸偶尔会吃自己的粪便。那些腐败的东西经过它的口胃腹，融合在它体内，你知道它有什么病毒细菌？
2003年，当SARS把人类搅弄得鸡犬不宁，一筹莫展之时，专业人员想到了餐桌上的野生驯化动物，一个个地清理过去，果子狸砰然中枪。
医务人员在它体内找到了SARS病毒。于是，北京、广州等地先后暂时封存管理饲养果子狸。
注意，不是封存野生的，是人工饲养的果子狸。因为吃野生果子狸本身就是犯法的。
撤离餐桌上的果子狸，让饕餮客呼天抢地，他们叫唤的不是自己是否吃进去了SRAS病毒，而是惋惜少了一道舌尖上的美味。
说实话，听说果子狸是SARS凶嫌，我也不免扼腕叹息——人类从此少了一个至臻美味。
如果故事叙事到此，果子狸天经地义应该归入惊悚食材了。
但是，峰回路转，2013年，香港查出，真正的SARS宿主是一种叫中华菊面蝠的蝙蝠，而果子狸只是中间宿主，即中介。是菊面蝙蝠把SARS传递给果子狸，果子狸又通过餐桌传染给人类。如此，如果切断果子狸同菊面蝙蝠的接触，那么，人类就可以继续饕餮果子狸了。
把锅最终甩给蝙蝠，这倒也符合我的观感：我一向认为，凡是生活习性阴暗、相貌丑陋的物种，都不可食，比如蝙蝠。
真正令我忌惮的不是物种本身，而是它们的生长状态。广而论之，在我看来，所有野味，都该划入惊悚系列，不止禁吃，还要禁绝其他交往，比如非洲本土人和非洲黑猩猩的某种交往，黑猩猩饱餐野生非洲猴子，获得艾滋病，又通过某种行为把艾滋病毒散播给了人类。
最后说一声，我吃的果子狸有红烧，也有清炖，味道都很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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