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出版离我们已经很久了,如果说,发表《存在与时间》的海德格尔已需要另一个马克思不以“死狗”来对待,那末我们现在谈论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意义,就似乎更加有点过于遥远了。
不错,像欧洲的整个文化精神一样,欧洲现代的哲学离开它们的古典精神已经很远了。现代西方的哲学家把他们传统的、古典的哲学,一概斥之为“形而上学”,认为从古代希腊——有的认为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来,有的则将时间向后推移,但无论如何,长时间以来,欧洲的哲学,完全受制于“形而上学”,好像在沉睡了几千年后,逐渐地醒悟过来:原来过去的哲学似乎都在做它不该做的事情。
西方哲学的这种“觉悟”,实际上说明了他们哲学的“危机”:哲学已经不能像别的学科那样,在自己的基本问题的研究基础上,取得进一步的成果,哲学的发展似乎非要摧毁这个学科自身不可,因此,像西方文化中“反戏剧”、“反小说”等思潮一样,事实上在哲学中也蕴藏着一种“反哲学”的潜流,这股潜流,在左右当代西方哲学的某些大家中早已涌现了出来,所以维特根斯坦才有“登楼撤梯”之说,而海德格尔则更将哲学已“终结”看作“思”之开始。可见,当代西方,无论在分析的或综合的(现象学的)思潮中,传统的哲学,都是“形而上学”的同义语,因而像古代炼金术一样,本是一门“伪科学”。
然而当代“反哲学”的勇士们(至少其中现象学系统的勇士们),似乎应该重新考虑这样一个问题:作为德国古典哲学集大成者黑格尔早于胡塞尔的《逻辑研究》近100 年,就写了《精神现象学》,不但提出了“现象学”的基本原则,而且强调了“辩证法”的历史过程,从当代现象学思潮来看,至少首创之功不可泯灭,更不用说黑格尔的辩证法仍是一个活的问题,对当代西方哲学思潮言,仍是一个强有力的挑战。
然而当代现象学历史研究的权威施比格伯格却对法国某些现象学家把自己与黑格尔接续起来的做法表示不理解的惊讶,因为他从他那广博的有关胡塞尔史料的知识中,没有发现这位当代现象学奠基人受过多少黑格尔的影响。施比格伯格这种态度是和他只重史料而缺乏思想深度的整个治学方法分不开的,而正因为他的这种治学方法,使得他对待史料的运用上也显得十分死板,时常抓了芝麻丢了西瓜。事实上,胡塞尔的学生、现象学的中坚而又有自己特点的海德格尔就曾在1942-1943年间专门开了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研究班,并留下了他对该书《导论》的逐段讲解,收在他的著名的《林中路》中,也许正因为它是尽人皆知的材料,博学的施比格伯格反倒不予重视了。
然而海德格尔重视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不仅表现了一个思想家应有的眼光,而且是和他的整个思想进程不可分离的。无论从哪方面,黑格尔显然是海德格尔主要对手之一,他与黑格尔在思想上的交锋,就从他的这个课程——以《黑格尔关于“经验”的概念》为题发表——的内容也可以清楚地体会得出来,而且我们甚至可以说,海德格尔在这里独独提出“经验”这个概念来研究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基本精神也是很有眼光的选择,而这个概念正是“现象学”的基点所在,也是胡塞尔与黑格尔沟通的地方,尽管他们之间有着公认的原则上的对立。
依我们看,欧洲的哲学思想,从近代以来,特别是从笛卡尔、康德以来,朝着分析与综合两个方面已有了长足的发展。从分析方面说,康德的“批判哲学”以“批判”理性之功能为科学思维廓清道路,防止理性之“僭越”,当今分析思潮在这方面已有不少收获;从综合方面来说,康德以后,有费希特、谢林、黑格尔这一古典唯心主义系统。我们这里要指出的是:从这个系统发展(叫“否定”也可以)下来,必定走现象学的路子,这种必然性,从康德经费希特到谢林的发展已见端倪,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是把现象学与辩证法结合起来,一方面反对谢林的无矛盾混沌一片的绝对,同时也是对康德“现象”学说之变革与扩充,把“现象”之“分析性”与“本源”(本质)之综合性、经验性与超越性结合起来,以“现象学”统帅整个哲学体系,只是黑格尔强调思辨理性和思辨概念之辩证法,所以后来由“现象学”发展成“逻辑学”(思辨逻辑学),也许这正是现代现象学之所以不满于黑格尔的真正原因所在。
然而,现象学的思考从未中止过,胡塞尔的思想既非从天而降,也非限于勃兰塔诺之“意向性”一些鲜明的直接影响;他以反心理主义起家,而这个问题本身就有着新康德主义整个思潮的背景,而且正是在新康德主义系统中,现象学的趋向已十分明显。这个学派中一个承前启后的人物艾·卡西尔就也是以.“现象学”自称的重要人;人物,他的基本目标就是要扩大康德的“现象”的范围,以他的“符号”体系来贯串整个哲学的领域。哲学思潮的发展常常也有一种历史的讽刺,经过几代人的接续,有时竟失去了创始时之虽然粗犷但却强有力的探索精神,独创性的思想有时甚至成为一套表面精致而内容空洞的技术,分析的思潮如此,现象学的思潮也如此。据施比格伯格说,现象学由胡塞尔奠定以来已-历经三代了,现象学已深人人文学科的各个领域,—其方法日趋严格,现象学之推演也有自成体系之一整套步骤,这方面情形和分析学派也已相差无几。
在这种趋势下,我们觉得不仅胡塞尔、卡西尔和海德格尔诸家之得失值得重新温习,而现象学在其最早的形态——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中是如何表现自己,对于我们了解这学派的基本精神和它的真义似乎就不仅仅是一点点历史史实的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