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 | 科学的始祖——哲学？

今天谈的是“科学的始祖—哲学”，这个题目是年轻朋友给我的，我大致想给大家讲的是，从哲学到科学的历史进程，并且这个题目将放在中西方发展的框架中进行讨论。我想说明的是，西方文明与东方文明是有很大差异的，这也是我一直的课题。科学发展到今天，已经给人类带来了很多问题，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今天的讲座也会有所涉及。这样看来，今天的这个题目实在是太大了，并且下面的子题目也很大。但大题目也有它的好处，就是它容易讲，并且给出的只是线索。希望今天的讲座能与在座的各位形成对话。

哲学是什么？这个问题我曾经也多次作为专题讲过。哲学这个词，希腊文中是philosophia，大家都说是“爱智慧”的意思。各个民族、每个人都有追求智慧的习惯，为什么偏偏哲学被翻译成“爱智慧”呢？这个词到底应该怎么翻译呢？文化的差异使得翻译成了问题。在哲学史上，亚里士多德曾经说“哲学是关于真理的科学”。在西方哲学史甚至西方科学史上，亚里士多德也许是最重要的学者，这也许大家都不会有异议，所以他的观点应该比较有分量。那么，真理是什么？这真是哲学家的习惯，他们往往给一个东西下定义的时候，往往又会追问定义中某个词的定义。这就引起了哲学家的争论。我不能给真理一个确切的定义，但基本上沿用大家理解上的真理。

“求真理”是西方人非常突出的特点。当然，把“求真理”这种优秀的品质拱手让给西方人，这与政治无关。哲学家与政治无缘，相信我不会被认为说西方人有这样的优秀品质而政治方向不正确。具体说来，每个民族都有其长处，但是“求真理”在西方非常突出。中国人也讲“真”，但更多的是从大的方面去讲的，比如说社会的“真”，为人的真诚，但是不太讲宇宙的“真”，就是说，不太去追究宇宙的本来。当然，你们立即可以反驳我，举出屈原、张衡的例子。但是总体上，中国求真的例子还是没有西方的多。此外，要说到中国对于追求历史的真实，我们确实有优良的传统，比如说，历史上的信史很多。我们又常听说某个人为了追求真实的历史，被皇帝杀掉，他的弟弟不畏强权，继续书写真的历史，而后又被杀了。但最后，他们这个家族还是有人真实地反映了历史。这样的故事我们是经常能够听说的，但是跟追求宇宙和大自然的真有所不同。比起西方人，我们对于宇宙、数的原理较少。

科学史上曾经有过一个非常有名的“李约瑟问题”，就是追问，中国最终为什么没能发展现代科学。反过来说，也就是为什么西方人的现代科学比中国人先进。中国和世界上的各个民族差不多，都比较社会，这样的非常规性的、复杂的东西，而宇宙的运行，自然的变化，对于中国人来说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了。这里举一个例子。比如今天我的讲座大家都按时来到，但偏偏有一个同学迟到了，我们就不会问为什么这么多同学都准时到。因为我们觉得这么多人准时到是很正常的，而就那么一个人来晚了，才是不正常的。我们看待制度也是这样的。我们认为西方的制度是先进的，就容易照搬它们的模式，以它们的制度为中心去思考问题，不是西方的制度就会被认为是落后的，也是不正常的。在这之前，人们倒是不会去想这个问题，因为至少在唐代以前，以唐朝为典型的东方制度始终被认为是超前于西方的。据说，中国对历史类型的划分是照抄西方的，比如原始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但是也有人质疑，中国的发展和西方明显不同，于是我们就说“大体上是一样的”，中间的很小的一个变异是中国有“亚细亚模式”。在座的如果有人研究经济史、农业史，也会发现他们所用的教材中关于历史的分类沿用了西方的模式。

西方人爱真理的故事，比如说布鲁诺被烧死的故事，我们在小学都读过，耳熟能详。他为了坚持日心说，被罗马教廷活活烧死在广场上。中国历史上，舍生取义的事情也不少，但更多的是坚持追求与自己利益十分相关的东西，如果看到像西方人那样，为了追求一个不相关的事情，比如说日心说的理论，觉得太遥远了。但是在西方的科学史上，追求真正意义上的科学真理的事情屡见不鲜。比如说，阿基米德被杀的时候，他对士兵说，别动了我的圆。那时候他正在用沙子在地上画图，研究圆。在科学家的眼里，生命并不可贵，他一心所想乃是他的圆。当然，有人会认为高于生命的东西是爱情、金钱、权力，这些会成为他们追求的核心，这些也是一种传统。

我们过去曾经流行言必称希腊这句话，这正是反映了西方的这种科学精神，它比较确切地说明了一个道理。从事哲学研究的人，他不能不言必称希腊。因为是发源于希腊的。有人认为，所谓的西方精神是基督教的精神加上希腊精神。事实上，希腊是真正意义上的西方，而地理上的是属于东方的，代表了东西方两种文明的撞击和融合，但也有很大的区别。当然从我们中国来看，希腊和基督教都是西方的东西。

希腊人追求清明的形式，而基督教追求的是含混的画面，所以基督教是平民式的东西，而希腊代表着高雅。在很遥远的年代，希腊已经出现了“智者”，他们认为，这个世界是由水、火等基本物质组成的。换成今天看来，这样的观点非常幼稚。但是，请注意，这样的提出问题的角度不幼稚，它追问组成世界的最终元素。循着这个思路，中国古代的人们也有说到世界是由金、木、水、火、土等基本物质构成的，还有阴阳五行的说法，这里的荒谬暂且不说，我们认为，他们最多地是从社会政治、朝代演变、人世更替的角度去思考问题的。他们并不真正去关心宇宙运行本身、宇宙与人的关系，而是从天地变化中去研究历史的规律，试图揭示各个朝代的兴衰、强弱。希腊人思考物质与自然，他们是从最早的思辨的角度切入的，包括原子论，虽然这与现代原子论有着很大的区别。可以说，希腊哲学是思辨的产物，它是从单纯的逻辑上去想问题，是关于自然的学说。所以，为什么希腊人能够在数学、几何上做出伟大的贡献。这和他们地处一隅，处于多种文化交汇的中心有关。大家知道，希腊在爱琴海边，它的周围有不少很近的岛屿，交通十分便利。而且那时候都是各个非常小的城邦，在比较小的文化单位里面，比较容易形成思想群体。没有那种大一统的控制，各种思潮涌生。而中国与这不同，中国的统一局势比分裂局势的时间多出了二分之一，总体上说来，是统一比分裂的情况多一些。而中国有很长的海岸线，附近并没有非常多的岛屿。我曾经去过浙江和江苏，当地人如果想到对方的省份去，往往会选择内陆行走，而不会去坐船前行。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么长的海岸线对于交流并没有很大的益处。中国的历史也正好说明了这一点，最为值得欣赏的思想自由的年代是春秋战国时期，那时候的生活是多么地值得想往，这和当时的各国分立、列强并存的态势有关。中国真的太大了，并不利于伟大思想的产生。现在就处在一个黑暗的年代。正因为这样，希腊人的数学、天文在当时世界上都是最先进的，他们积极地吸取了巴比伦的天文学的成果。当然，这应该由专家去评定。科学的探索到了希腊人那里有了新的面貌，就是科学与人文基本脱离，各自都有了客观、系统的研究。欧几里德的数学原理成就于公元前4世纪，这在今天仍旧让人觉得吃惊。虽然我们在初中很早就学了几何，觉得那些东西都是再也普通不过的了，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历史上，几何学真正传到中国是在明朝的时候，那时候对这门知识的学习仅限于少数的开明绅士，并不普遍，而西方人已经发展了多少年了，几乎是人人皆知的知识。这么多复杂的东西归结为几条公理，几条定理，几条推论，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哲学有广义狭义之分，广义上的哲学有“美”“有用”等等意思，狭义上的哲学就是“系统追求真理的活动”。在狭义意义上，可以说，非常多的国家没有哲学，像中国这样被压制的国家是没有哲学的。甚至中国曾经一度在文革中取消了哲学系，在教育中，十年没有哲学教育，这在西方会被觉得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以下将要讲到希腊具体的制度，这是促成产生希腊哲学的具体原因。也许可以说是希腊的国情，但是国情是被用滥了的词，大家并不喜欢。

希腊人很早就推崇民主和法庭制度，他们在那么遥远的年代就已经有了投票、选举制度。我想我们是从小学的班级里面学到这些东西的，至今看来也许是比较容易的事情。但是你想，作为一种制度，它在那么遥远的年代就已经产生，而且沿用至今，这不能不让人肃然起敬。当时的法庭上，允许双方辩论，同时还有陪审团的参加。陪审团人数多时，达到了四五百人。最后由他们投票决定双方谁错谁对。这种制度也被沿用至今，没有太大变化。这于哲学上的意义是，大家集中在一起，由最有势力、知识、能力的人把所有的人组织在一起，进行管理。如果这个团体里发生争斗，他们可以通过努力，最有达到协调。这改变了过去那种用刀枪比一高下的方法，换成了唇枪舌剑来比试。这比过去文明多了。比如说，国民党和共产党，大家都希望他们做一较量，最后选定战胜的那一方作为最强的那一方对他们进行管理。所以说一句不含褒贬的话，民主就是嘴上功夫。每逢大选，美国的竞选者到全国各地四处游说，不正是显示他们的雄辩和口才吗？这种用嘴代替剑的较量的方式，确实挺先进的。你们大学生在电视上举行的辩论赛，北大每年举行的辩论，不就是嘴皮功夫吗？当然了，我没有恶意。要辩论就要有专门的训练，正如古代要进行争斗，就要学习刀剑一样，这样就出现了专门教你说的人，叫做“Sophist”，叫得好听一些，就是“智者”，说得不好，就是“诡辩者”。

在中国古代的法庭上，判案往往是由县令进行的。县令集军事、财政、法律事务于一身，当然担负着法官的角色。他当然也要让双方进行争论，但是在写判决书时，往往不象现在一样载明事实，详细列举证据，而是在文中大量说明出于道德伦理人情风俗的考虑，本案应该怎么判。每一个县令都是道德的提倡者和维护者，他虽然会写进很少的一点事实，但是在量刑的时候，过多考虑道德的意义，维护追求的纲常，比如说，古代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等，作出可大可小的判决。希腊法庭上的智者也就有点类似于中国古代的刀笔吏，或讼师或师爷，这和今天意义上的律师有点接近，成为今天律师的雏形。这就要求他们要会写状子，对法律有深入的研究，特别会揣摩法官的心理，擅长辩论。而且他要擅长论证，会讲道理，在双方各执一词的时候，帮助打赢官司不成问题。

现在我们来讨论初期的哲学家与这种智者的区别。这种智者，他收了当事人一方的钱，要为他们最好地辩护，也就是尽量使他们赢，追求的结果是已知的，就是假定代理人这方有道理，是对的。这就引出了他们之间的两种区别：一是哲学家思考和论证的时候，他不收钱，这一点柏拉图在很早就已经提到过，当然这里面有戏言的成分，但是这一点还是比较明显的。另一是哲学家不知道他的思考将会出现什么结果，他的思考的出发点也许正好和思考的结果相反，是为悖论。这也是哲学家的追求意义所在。

下面我们说一下哲学家的特点：1、他们是追求真理的人，这与中国古代的“真人”、“圣人”不同；2、不为结论提供论证，也就是说，他不会为了一个既定的结果去论证，所以哲学家的思想是天马行空；3、以论证为目的，追求的是论证的过程，而不是论证的最终结果，相当于追求的是过程，意义在于其中。以上也可以说是哲学家的天职。

大家发现没有，我们现在所说的哲学家已经和先前的智者有了很大的区别，这要引入文化作为背景。我们总是把我们所在的共同体的诉求看成是合理的，不受制约。举一个例子，在某个民族的部落中，每个男人都按规定娶两个老婆，如果见到外族的男人只娶一个老婆或竟然娶了4各老婆，他们就会觉得很奇怪，觉得对方不可思议，觉得他们的做法不合理。当发生利益冲突时，总是认为本部落的理想、目标、行动是正常的。推而言之，人对金钱与理想的追求，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应该的。这样，人会觉得自己所在的文化是至高无上的，是无法比拟的，是永远正确的，在和别的文化发生冲撞时，判定别人的文化是恶劣的、低俗的。即使我们愿意为我们本民族的文化去论证，我们所得的结果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尤其还要说到个人的偏好和政治意义，比如说，在外交上，不能告诉对方我们是弱的。这要犯政治错误。但哲学不同，他通过思维的运转，最后并不一定觉得自己是好的。这是哲学家的尴尬，所以他们往往不合群。他们试图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来解释这个世界，这甚至被当作一种必须的思维锻炼，被当作是一种公式化的游戏，但是他们乐于其中，不为外界诱惑所动，他们不会为了一种既定的理论去辩护，因为这不符合思维的特质。有人会说，哲学不是在于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吗？我当然是不敢反对马克思的。但是我认为，哲学家的任务是解释世界，而不是改造世界。这个世界上能改造世界的人太多了，包括政治家、军事家、教育家、企业家等等，他们的力量很大，世界也真的被他们改变了许多。但我认为，哲学家不能改造世界，硬是要改造，运气一般不会好到哪里去。虽然亚里士多德是亚历山大的老师，这位27岁就死去的君主征服了很多地方，吞并了很多城邦，扩大了自己帝国的版图，实现了自己的伟业，但是，也并不是亚里士多德本人做的事。有人说，亚历山大之所以实现了统一的梦想，曾经受到了亚里士多德的影响和鼓动，但是目前还没有非常有力的证据能够对此作出说明。中国的孔夫子也是一位伟大的哲学家，他的命运算是好的了，只不过理论没有受到各国君王的重视，但其他哲学家的命运，我甚至不愿意提起。这个世界上真正懂下围棋的人并不多，下围棋本身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但仍然还是有一些人在下着，就让他们下吧。我愿意做一个研究围棋的棋手那样的哲学家，虽然为数并不多。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