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利天丨把握实践转向后的理论维度
在充分吸取德国古典哲学理论成果的基础上,马克思终结了客观知识乃至绝对知识形态的形而上学,实现了伟大的哲学变革。马克思主义是无产阶级和人类解放的学说,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内在于无产阶级革命实践的共产主义世界观,是实践的理论和理论的实践。正是这一独特的理论性质,吸引了苦苦寻求救国救民道路的中国先进知识分子,使他们获得了锐利的思想武器,找到了中国社会主义革命的道路,开始了百年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思想进程。伟大的理论化为伟大的实践,而艰苦卓绝的伟大实践也必定产生伟大的理论成果。一百多年的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传播、研究和发展,对经典马克思主义理论作出了许多原创性的理论贡献,使马克思主义哲学在今天仍具有勃勃生机和活力,仍是当代世界最有影响力的主流哲学之一。
辩证法的经验化和实践智慧
黑格尔的唯心主义辩证法是德国古典哲学的最终理论成果。它以宏伟的概念辩证法体系概括了当时人类文明所达到的全部成果,成为综合了一切知识的绝对知识,达到了解释世界的极致。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青年黑格尔派不满足于对世界的解释和说明,急于寻找让哲学走向世界、让世界成为哲学的世界的思想道路,问题在于如何让完美的理念达于经验的现实。马克思在他的传世经典《资本论》中,终于使黑格尔高度抽象的辩证法获得了经验的、实证的表达形式。马克思在对商品、劳动、货币、资本等的内在矛盾分析中,充分展示了辩证分析强大的逻辑力量和实证的经验意义,实现了思辨和经验的完美结合。《资本论》作为工人阶级的“圣经”,是因为它对资本主义经济关系的解释,已成为无产阶级谋求解放的实践的指引和理论的预演,成为内在于无产阶级革命实践的强大精神力量。
仅从辩证法理论的科学意义上说,《资本论》的辩证法也具有科学革命的意义。对传统的科学研究来说,科学理论必须具有逻辑的一致性,“矛盾”是经验科学必须排除的东西。为此,黑格尔曾嘲讽康德对事物的“温情主义”。马克思的《资本论》证明,矛盾不仅是黑格尔本体论构造和思想把握世界的固有方式,而且也是经验研究和科学思维的有效方式。矛盾的双方完全可以获得清晰的科学的描述,矛盾的自身进展也可在辩证分析中作出经验的预测,并得到经验的证实。《资本论》之后的现代物理学似乎表明,物理学也需要辩证思维。波粒二象性,测不准原理,物质与暗物质、反物质以及量子纠缠等,都突破了经典物理学的知性思维界限。辩证法的经验化、实证化不仅在理解人类社会这种黑格尔称之为“高级的精神现象”中不可或缺,在直观自然理念中也显出效用。
不断提升哲学的理论高度
马克思的哲学革命从根本上改变了西方传统的哲学观,哲学不再是世界之外的遐想,人不能在世界之外静观到世界的绝对规律和原理,而只能内在于世界,并在改造世界的实践中去解释世界。实践转向之后如何不断提升哲学的理论高度?这是我们必须解决的重大问题。
首先,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实践转向之后,并不否定纯粹理论哲学和学院化哲学研究的意义和作用。实践观点的世界观,是人与世界否定性统一的世界观,一方面实践否定了世界单纯的自在性和客观性,使世界成为属于人的、服从于人的目的和需要的世界;另一方面实践也否定了人的单纯的主观性和目的性,不合实际的幻想在实践中被否定和扬弃,实践是人和世界在相互否定中的双重自我生成。如此理解的世界,必定需要理论维度的深刻探索,更需要以纯粹理论的研究作为根本的人本身。因此,马克思主义哲学实践转向之后,不是消减了理论哲学的意义和作用,而是更加凸显了理论哲学研究的难度和深度。在对世界的研究和解释中需要思考人的因素和作用,而对人的反思中就要反思人的世界,在人与世界的缠绕中辩证思维有了真切的世界历史内容。
其次,我们必须在马克思理论哲学的高度上实现哲学的实践转向。马克思的哲学革命既是对西方传统哲学的颠倒和变革,同时也是对它的批判和继承。因此,马克思主义哲学比之于当代世界各派哲学丝毫不缺少理论的深度和彻底性。问题在于,我们是否达到了马克思本人哲学革命时的理论高度。在《哲学笔记》中,列宁感叹不阅读黑格尔的《逻辑学》,就不能懂得马克思的《资本论》,甚至说没有人真正懂得马克思。列宁的感慨并非一时的兴发之见。仅就前文讲到的辩证法或思维方法来说,我们真的掌握了区别于经验科学方法的科学的辩证法吗?辩证法的经验化、实证化是可能的吗?以诚实的理论态度去作艰苦的研究,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离开马克思哲学革命所拥有的理论资源和理论高度而谈实践转向,我们只能教条式空谈一些哲学话语,也可能退回到古典的经验论和怀疑论的立场,甚至会得出取消哲学、不要哲学的结论。
最后,我们必须保持理论和实践的张力,给理论思维以更宽广的思想空间。理论要服务于实践,因而也要关注实践,与实践相结合。从马克思主义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看,理论想象的空间不管多么辽阔,归根结底仍受制于时代的历史实践水平。因此,我们不仅要保持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思辨的理论维度,而且需要了解、研究和借鉴当代西方哲学各派理论的成果。西方当代哲学的各种理论,从不同的方面表达着当代西方社会历史实践的新特点和新性质,这对于我们把握全球化人类实践的特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都足资批判地吸取和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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