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符号与想象是拉康思想坐标
然而,如何定位拉康思想与哲学的关联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无论其早期继承的笛卡尔传统、斯宾诺莎哲学、帕斯卡思想、天主教传统背景,抑或其成名阶段和海德格尔、梅洛-庞蒂、列维-斯特劳斯、萨特、阿尔都塞等名家的交集,还是其晚年和诸多后辈如福柯、德勒兹、德里达、利科的复杂关系,这都让人很难从哲学史的角度来整体定位拉康的位置。但是,这个论题是有价值的。在法国已产生了这方面的大量著作,或以拉康与某一哲学家的关系为主线,或尝试把拉康思想和某个或者整个哲学传统相关联,或由相反方向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思考哲学史。
无论从哪个方向,都绕不过拉康的RSI(实在—符号—想象)。这个三联体是拉康思想的主要坐标系,也是他跨越存在主义、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的主要工具,以及在勾连中区分于许多哲学流派的本质因素。虽然其雏形源于列维-斯特劳斯的思想,但拉康将这个三联体贯彻到底,并延续到整个学术生涯。
因三者不能同时处理,任选两者都具有一种辩证关系或者一种拉康更愿意称呼的更形式化的莫比乌斯关系。如若把这种关系放到RSI中去,就会陷入三套辩证法的复杂网络中。我们可以尝试以一个经典哲学的思路来澄清这个迷宫的基本维度。
第一是想象界。这个概念主要奠基于镜子阶段,其主要目的在于解决弗洛伊德遗留下的自恋问题。但由此往往给人一种错觉,即想象与视觉相联系。但从日常用法来看,也很难说想象力或者想象能力会局限在视觉领域。在拉康那里,想象维度存在于所有感官,甚至人类理性的自身序列中。对感觉器官而言,就是“格式塔”能力,例如我们会将一个人不同时候的话语之间的差异性自动忽略掉而将它们指派为同一人。从理性角度而言,想象是近代哲学所推崇的理性的一致性和统一性,以及自我或者自我意识的同一性。从哲学角度来说,拉康淡化了感觉和理性的古典区分,而着力于由语言所给定的整体精神系统的特征。由此,想象术语的主要功能在于批评古典理性所推崇的大宇宙和小宇宙的同一性和封闭性,或者批评近代哲学中理性所相信的一致性和持久性。例如,经典的例子就是拉康对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反思,其基本的前提是,我思只是一个思想状态,并没有办法确定“我在”,而“我在”更多是一个幻想的信念,是我认为或者相信“我在”存在,这涉及两种不同状态。由此,拉康得出了其著名的结论:我思之处我不在,我在之处我不思。
第二是符号界。在拉康那里,符号界(或象征界)、能指、大彼者、结构、语言之间形成了一套复杂的术语系统。从翻译角度说,翻译之所以构成符号界,主要是因为拉康扩展了弗洛伊德那更多在视觉平面的象征主义,来指示一切基于抽象特征的命名和分类系统。当然,最基础的是语言,其不仅仅在发生学上先于其他符号系统,同时也给其他符号系统提供了一个形式化支撑(文字也不例外,但是文字具有一个补充的功能)。从哲学角度说,自拉康通过索绪尔的能指理论而发展了自己的符号主义思想,他也和存在主义以及现象学的主体间性思想划清了界限。因为对他而言,无论是存在还是主体间性都是因语言所带入的符号界才得以规定。这个基本立场也使得他在后期借助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发展出“语言经济学”。甚至在精神分析平面,这个立场也使得拉康部分放弃了弗洛伊德在人类学意义上所保持的“家庭铁三角”之核心功能,因为父母的功能依然可被还原到语言结构的属性。
第三是实在。这是拉康思想中最晦涩的一点,也是他不同于很多结构主义者、同时也被放到后结构主义潮流中的主要维度。首先,拉康的实在概念不同于康德自然哲学意义上的实在,也不同于科学哲学所讨论的物理实在或者数学实在。因为自然中的一切都不自然,所有作为自然呈现的都是被语言加工过的,或都被符号化。因此,实在和实体性毫无关联,它更多地指示在符号界边界上所敞现的一些限制和不可能性。实在不是存在,也不是不存在,用拉康的话说,是一种“外—在”。在这个意义上产生了一个悖谬:谈论实在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然而也只有谈论才能理解实在;只有关联到结构,我们才能以一种否定的方式来理解实在。结构的多样化使得实在概念变得异常复杂,由此实在也具有了多种面孔,例如客体小a、太一、女性的“非全”等。同时,符号界和实在界之间的奇特关联也使得拉康糅合了哲学史上很多矛盾的派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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