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拉索尔丨怎样读海德格尔？

说起海德格尔，“怎样读海德格尔”的问题可能比不上“为什么读海德格尔”的问题那么关乎切身利益。很多人虽然听过其人其事，但是弃之为冥顽不灵的前纳粹分子，自大而又神秘，不像个哲学家，倒像个诡辩家，反现代主义者兼非理性主义者，惯于提出像是“什么是存在”或者“什么是虚无”之类玄之又玄的问题，然后给出像是“存在即非存在”或者“虚无即是虚无”之类更加玄之又玄的回答。

然而，海德格尔是20世纪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要想弄清此人的地位，我们能够举出许许多多各种各样深受其著作影响的重要哲学家——包括德国哲学家汉娜·阿伦特（HannahArendt）、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尔（Hans-GeorgGadamer）和尤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Habermas），法国哲学家让–保罗·萨特（Jean-PaulSartre）、西蒙娜·德·波伏瓦（SimonedeBeauvoir）、莫里斯·梅洛–庞蒂（MauriceMerleau-Ponty）、米歇尔·福柯（MichelFoucault）和雅克·德里达（JacquesDerrida），还有英语世界的哲学家，如查尔斯·泰勒（CharlesTaylor）、理查德·罗蒂（RichardRorty）、休伯特·德赖弗斯（HubertDreyfus）和斯坦利·卡维尔（StanleyCavell）。要想评量此人的地位，我们也可以举出许许多多由其著作所塑造的领域：神学、人类学、社会学、心理学、政治学、人文学科等诸多领域的理论家，纷纷一头扎入海德格尔之中，以求从中获得启迪。

在受到海德格尔影响的人看来，解读其哲学观的至高法门，并不在于他涉足纳粹主义的劫难，也不在于他的自尊自大，而在于他作为一个思想家的独创性，在于他思想本身的广度和深度。在他们看来，海德格尔的作品正如其很难被人理解，也很难在没有千年来哲学错误的情况下纵横数个世纪，进而索解人类存在的若干核心议题——真理、语言、人性和知识基础。

在某种程度上，海德格尔面临的争议体现了哲学在英语世界的认同危机——一场围绕哲学该具备何种合理身份和愿望的危机。近代自然科学大获成功，声誉大振，而哲学已然沦为“世间最可贵的追求”（柏拉图《理想国》，489c页）。分析哲学家（多半对海德格尔的著作嗤之以鼻）往往对于哲学的地位持谦卑的姿态。在他们看来，哲学意味着必须做出选择：哲学要么成为过往历史立场的历史研究，要么靠概念和语言分析成为经验科学的辅助。因此，哲学可以帮助科学厘清概念，梳理理论上的混乱，或许还能让我们看清，我们用思维和语言来呈现世界方式上的局限。带有分析性敏感力的哲学家，往往把海德格尔视为一种倒退，回归到昔日可悲的形而上学（亦即非科学）思辨——这种形式唯有仰仗他那表面上的无力或回绝来得出清晰的、合乎逻辑的分析性论证。海德格尔曾加入纳粹党，这只会使分析哲学家们更容易忽视他，或者仅给他留个脚注的位置。约翰·塞尔（JohnSearle）精确地总结了海德格尔带给人的分析性反应，他指出：“英美传统下的大多数哲学家似乎认为，海德格尔最多不过是一个反启蒙主义的糊涂蛋，最差不过是一个死不悔改的纳粹党人。”（Searle，71页）

从分析哲学的视角来看，哲学只要涉及有关生活目标和现实本质的大问题，都会陷入沦为灾难的风险。因此，分析哲学很少触及这些课题。海德格尔在英语世界获得积极接纳，成形于其早期作品带给人的印象：拒绝承认经验科学的超群地位，重塑哲学的可贵身份。沃纳·布罗克（WernerBrock）是首位将海德格尔的作品翻译成英语并出版的人，他在1935年伦敦大学举办的系列讲座中总结了这一观点（早期讨论海德格尔的英语文章中经常见到这一观点）：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一书中的目的……是为了表明，远远没有到达哲学探究的终点……我们几乎看不见大多数必须加以抨击的根本问题，而这些问题必须加以抨击，靠的不是科学——科学关注的是存在的有限领域，靠的只能是未来的哲学家……因为这样的主题研究，海德格尔的哲学超越了当代所有的学院派哲学，他试图将哲学的地位再次提高，而在19世纪——科学的时代，此种高度似乎已经永远失去了。（Brock，116—117页）

在当代哲学情境下，很多人对海德格尔也持有与布罗克相同的观点，视为分析哲学家所支持的自我贬抑和底气不足的哲学视野之对立面。

有一种哲学运动——所谓的“大陆哲学”，将自己定位成分析哲学的对手，将海德格尔视为尽力重振哲学之昔日荣光的勇者。在大陆哲学家看来，分析哲学大体上纠结于枝节问题，却放弃哲学的重大关节问题，以利于研究语言机能这样迂腐而又学术化的探究。大陆哲学家认为，海德格尔揭示了分析哲学相较于科学的附属性地位，无异于一种哲学幼稚——一种不加鉴别地认为科学自然主义和哲学逻辑能够接近终极真理的信念。

海德格尔给人的初始印象是反对科学与捍卫思辨哲学的人，这种印象是由布罗克和许多其他人所促成，很快就发展为另一种有趣的形象，为海德格尔在分析哲学的反对者和在大陆哲学的附和者所共同支持。1938年，玛乔丽·格利克斯曼（MarjorieGlicksman）总结了分析哲学家对海德格尔怀有的不安，就他的哲学思想发表了批判性的评论：

那么，这些是海德格尔哲学中的若干元素：与传统哲学的割裂，只剩下全新的解释，对科学态度的抵制，对诸般现象的沉溺。随后给这些现象冠以拗口的新字眼的命名仪式，以及立足于神秘教理之塔的建造；最后是根据心理上和认识上现象的貌似可信的描述和有关经验的合理概括，如此系统地成立。（Glicksman，104页）

格利克斯曼进一步注意到，海德格尔方法的一个关键特性，就是会“预先阻止一切可能产生于科学、逻辑或常识的介入”（同上，97页）。除了“神秘教理”那个牵强的表述以外，格利克斯曼对海德格尔哲学和方法的描述，许多海德格尔的支持者应该也写得出来；这种描述虽说应该受到后来作品出版和翻译的怀疑，却出人意料地一直跟随着时代。其结果是，对于许多“大陆哲学家”来说，更加清晰地阐明海德格尔思想的一切努力，恢复其论证结构，看穿其围绕语言和思维，为20世纪分析哲学激起活力的哲学争议的一切努力——一切这样的努力都被视为对海德格尔作为一个思想家之根基和他打破现代哲学僵局之巨大努力的背叛。

在我看来，在海德格尔被英语世界接纳的过程中，最重要的发展在于，人们越来越多地认识到格利克斯曼塑造出的海德格尔是一种讽刺——它固然包含着真理的部分精髓。但是，它也扭曲了不少事实，而且是以一种加固分析哲学对思维的苛刻和大陆哲学对生活体验的关切之间的虚假敌对来加以扭曲。它之所以被扭曲，起因是误解了海德格尔抗拒自然科学范畴的真正意义，他对现象学描述的使用，以及逻辑论证在他作品中由此产生的地位。这种发展生根发芽之时，正是接受思维的分析传统训练的哲学家开始转向海德格尔哲学，发觉其中蕴藏着有关某些传统看法的丰富洞见之时，像是人类存在、“头脑”、语言的本质等等，这也是分析哲学家在努力解决分析的传统观念。与此同时，接受大陆传统训练的哲学家则发现，分析哲学并不如人们想象的那样，它既不是枯燥无味，也并非是不关心生活的“大问题”，而且许多分析哲学家所从事的研究工作，正类似于海德格尔重新思考人类存在的本质和我们在世界上的地位的自我努力。

海德格尔在哲学思考上有什么贡献？尽管行文晦涩而又违反常规带来了不少挑战（在这一点上，海德格尔留给人的普遍形象并没有错），但他还是值得我们竭力索解，这是为什么？因为海德格尔开辟出一条思考和谈论人类存在的连贯之路：既不必将之简化为一种自然科学现象，也不必将之看作物质世界里浮现的一种幽灵般的精神——在这方面，他做得胜过20世纪其他任何一位思想家。这启发了艺术家和社会科学家，他们在努力承认人类存在的尊严和自由；这启发了科学家，他们在试图留意科学探究的局限；这激励我们所有人重新思考我们在历史上的地位，以及我们作为一种科学和技术文化的行进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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