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利天丨作为学派的出场学
改革开放至今已近 40 年，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在这段“黄金时间”里，涌现出诸多重大的理论成果，包括高清海先生对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教科书的改革、哲学观念的变革；张异宾教授回到马克思的呼唤；任平教授的出场学……坦率地说，对于中国学派和任平教授的出场学，我还是有所了解的，但是了解得并不是很多。
在 2007 年，高清海先生去世 3 周年时，笔者写过一篇文章，叫《中国曾经有过高清海哲学学派吗？》，文题末用的是一个问号，这是由于我对这个话题还是缺少把握。其实那时我对这个话题有过一些思考，也有一些心得体会，其中一个就是20 世纪国外的一些成功的学术研究机构和学派，它可以为我们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中国学派的形成或建立提供一些经验或启示。笔者在那篇文章里还特别强调像法兰克福学派、维也纳小组、芝加哥学派、法国年鉴学派等等，他们都具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即有一个鲜明的研究纲领，而这个研究纲领是建构一个学派的灵魂与核心。从一个稳定的研究纲领方面来说，高清海先生并不能形成学派，因为他自己一直在不断地变化着，从以认识论的性质去重新理解马克思主义哲学并改革传统哲学原理教科书体系出发，到后来用实践观的思维方式去理解马克思哲学革命的实质，最后到对马克思哲学类思想、类哲学的理解。笔者认为，高清海先生在不断地自我否定。他在不断地自我批评和自我否定中展现出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不同理解。所以，按照学界对哲学学派的规定，只有不同时期的高清海的哲学思想，而并未有过高清海哲学学派。但是从高清海先生给我们学术界留下的九卷本《高清海哲学文存》，到在先生的辛勤培养下，现今活跃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领域的一大批学生群体，似乎又可以说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有一个高清海学派。从另一个方面看，一个学派所显示出的研究风格和个性，也可以是形成学派的一个标识。在这一点上，高清海先生又有他稳定的研究风格和研究个性，比如说他不断地自我否定、不断地自我超越。高清海先生常常要求他的研究生，要用自己的头脑去“笨想”，脱离哲学文本，用自己的语言去陈述、去思考、去创新。因此，要进行哲学理论创新，就要先否定自己已有的思想，超越自己，这样才能超越前人。另外，国内的有些学者重视某些学派的师承性、地域性、问题性等等，这些都是形成学派的一个特点。因此高清海先生这个学术团队的师承关系，也可以理解成是一种学派性特点。从高清海先生到我们这一代，再到我们的博士生，一般的就已经有两三代人的连续。一个学派的真正形成需要几代人连续从事这种工作，将这样的工作当成一个传统传承下去，才有可能形成一些有标志性的、有重大影响的，甚至能具有一定国际影响的研究成果。
形成一个学派，最难捕捉和确立的就是研究纲领，即一个学派的思想和灵魂。吴晓明教授的那篇文章———《“中国学派”如何真正成为现实》，其中提到了三个前提，第一，要彻底摆脱“外部反思”式的主观思想，第二，依循由中国社会现实而来的客观需要和基础定向，实际地形成外来学术大规模的中国化，第三，必须经历“文化结合”的艰苦的锻炼。这三个前提对我们中国学派的形成，特别是对任平教授出场学的研究纲领的提取与凝练是非常重要的。因此，要形成今天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中国学派，就必须要面对中国问题、中国道路、中国经验，这在当今中国是无可回避的。而怎样把中国问题、中国道路、中国经验以一种理论范畴的形式加以预见？ 简言之，这样的学术工作就类似于我们写论文时所提炼出的关键词。那么怎样才能有我们自己的关键词？ 怎样才能提取、凝练出最为精确的关键词呢？ 据此而言，关键词不是可以随意想象、建构、创造的，它必须是黑格尔意义上主客体统一的概念，是一个有生命的概念，是一个能够客观表达事情本身具有自身逻辑的自我否定、自我扬弃、自我发展的概念。它也是一个概念的体系，它也必然表示一个概念的体系。
任平教授提出的这个出场学，让我回忆起高清海先生哲学研究的根本方向和目标———创造中华民族自己的哲学理论。海德格尔曾有过这样的宣言，一切伟大的事物都只能以伟大作为开端。高清海先生当时受到吉林大学前身东北人民大学哲学教研室主任刘丹岩教授的影响，较早地摆脱了教条主义学风的影响，并且于 1957 年发表了《论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关系》，从此开始了长达四十多年对传统哲学教科书的批判和改造。高清海先生在多年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教科书体系改革中逐渐认识到，当时我国使用的苏联模式的教科书体系是适用于计划经济的哲学，而我国改革开放就是要破除苏联模式的计划经济体制的樊笼。因此，在哲学层面上，必须加紧改革苏联模式的传统哲学教科书体系的步伐，以保证改革开放更好地进行下去。高清海先生摆脱苏联学者的教条主义学风的影响，进行符合哲学本性的独立思考，用了五年时间，编写了《马克思主义哲学基础》一书，重新阐述了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对我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任平教授提出的这个出场学可以说是我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是我国哲学研究工作者实力自信的象征。
2012 年，笔者在《中国社会科学报》发表了一篇题为《寻求和凝练当代哲学的中国元素》的小文章。在那篇文章中提到，当代我国哲学界对西方哲学的了解和研究，已经远远超出西方对中国的了解。现代西方哲学的主要流派、作家，像尼采的超人哲学、胡塞尔的现象学、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萨特的存在主义等等，中国几乎都有人研究，少数专家可能已经不逊于西方专家的水平。我国的哲学研究已经积累了许多本土化、原创性的理论成果，已经为世界哲学贡献出中国特有的思想资源。所以当时大家都热议让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走向世界，让世界了解、研究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当代中国哲学。为此，就需要我们耐心地寻求和凝练当代哲学的中国元素，需要我们更加深入、精确地去把握现今国人的生活状态、文化心理和欲望诉求，需要我们去寻求那些在大众生活中能够体现出来的思想精华、活着的哲学传统理念，对这些进行更好的理解、研究、传承与发扬，构筑出属于中华民族自己的具有世界水平的哲学理论。
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来，随着我国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中国实际上已经是哲学人力资源大国，并正向哲学强国迈进。其中，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有着在全世界其他各国都无法比拟的、人数众多的学术团队。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工作者的总量也是其他各国无法想象的。尽管在形成能够把握住我们这个伟大时代、伟大实践的哲学理论方面做得还不够，但是笔者认为，我们国内的一些哲学工作者所做的研究成果，已经形成了中国特色，并已经开始产生了一些世界性的影响。同时，有一些哲学工作者也做了总结这三十年来的理论成果的工作，有可能初步描绘出中国学派的基本构架。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的这次题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中国学派暨出场学理论学术研讨会”恰逢其时，在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史上将会成为一个标志性的事件。
对任平教授的出场学理论进行深入考察后，笔者得到以下几点心得与大家探讨：
第一，就“出场”这个概念来说，应该有着多方面的学术资源的支撑。首先，伽达默尔曾经这样评价海德格尔，他说海德格尔要把名词动词化，把很多名词变成动词，然后造成一种生动的在场的印象。他也用了修辞式，曾经解释希腊文和拉丁文的“自然”，通过名词的动词化，把自然解释为绽放、持存，把存在解释为庄园，带有农村田园意义的庄园等等。他的一些修辞式实际上也可能是现象学的一种方法，使这样一种动词化的表达向我们显示一种直观的意向或直观的意向性构造。当然，我们也和德里达一样，批评海德格尔的在场的形而上学，认为他仍然保留着一种形而上学的倾向，并不是说一个思想一旦“在场”就会永远“在场”。其次，将社会学的一些概念、说法用到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出场学，我觉得可能会有一些独特的解释视角。比如任平教授强调的，出场学是前提批判，是反思批判，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元哲学的工作，这是有意义的。通俗说来，要“出场”首先得“砸场”，那么“砸场”就是一个前提性的清理批判工作，扫除之前不合理的成分，从而为出场做好前提准备。特别是捕捉到我们这个时代最根本的动力性因素就是任平教授强调的“资本创新”，以之为枢纽去理解当代世界的一个场域、场景、构境，能够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出场打开一个敞亮的空间。这是我理解的出场学研究范式可能具有的第一点意义。
第二，从出场学的研究路径上看，它可以同发生学的路径进行比较。众所周知，始于自然科学领域，现今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领域广泛使用的发生学也是一种普遍使用的科学方法。但发生学重视对历史过程中的本质、必然因素的分析，它更关注的是时间性、历史性，相比之下，出场学是以现象学所追求的一种直观的、在场的、原始的艺术涌现的表达方式，它可以为我们构建一个空间化的学术模型。换言之，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特别是当代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能够在其学术图谱中确定它的学术场位。尤其是任平教授的出场学，坚持以中国与世界问题为中心，关注中国理论与中国话语，聚焦中国立场与中国的价值理念。这就和发生学的研究方法有了很大区别，这个区别也使得出场学有其独特意义。
第三，由于我们力求在一个澄明的、在场的学术谱系中去表明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场位，这也就鲜明地表达了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或者说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学派在当代世界学术中的相互并置，像一个谱系中的并置与差异，也就表明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作为一个中国学派在世界的学术场域中，或者说在对立和冲突中表达着自己的价值。任平教授做了很多这方面的工作，比如，怎样区分传统和教条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怎样区分当代西方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或者说广义的马克思主义，可能也包括欧洲左翼等不同的学术群体。所以说，用出场学的学术表达能够使中国化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研究在当代世界的学术图谱中显示出其独特价值，或者说显示出它在差异和区分中的独特意义。
文章来源：《江海学刊》2017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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