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勋:割舍,从剃去头发开始
莲花
文/蒋勋
人们相信一种肉体上的仪式可以转化精神。如同古老的宗教修行都从剃去头发开始。头发应该是人的肉体上最可以割舍的部分吧。
他感觉到锐利坚硬的刀锋一一断去了发根,从前额移向两鬓。他感觉到发根断去时那种拉扯的力量,好像很多的眷恋,很多的依赖,很多的牵挂,很多割舍不去的千丝万缕的纠缠,在冰冷坚硬的钢铁的锋利下,一一断去了。
他也可以感觉到那些割断的头发,好像失去了重量,轻轻落下,好像黑暗的冬夜静静飘落的雪片,落在他的前胸、两肩,落在他盘坐的膝上,落在他交握的手中。
“这是最轻微的肉体的离去吧。”他静坐冥想。
眼前有许多幻影,那些如星辰般美丽的烛光,一寸一寸燃烧着,它们也是在舍弃一部分的身体中冥想光亮的意义吗?
然而雪这样无边无际地落着,在阒暗的冬季的夜晚,有诵念的声音,有轻微到不容易察觉的呼吸和人的体温,有割舍和告别时的叮咛和嘤嘤的哭声。
当果实在冥想作为花的时刻,那种种的风和日光的午后,有千万种华丽灿烂,如同蛹眠中的蝉,忽然想起了一个夏季的悠长的叫声。
种种,前世和来生的诸多因缘,在此刻,借着一种割断的力量,交错重逢了。
因此他想这断去发根的仪式,终究也只是一种幻相,以为借此便了结了前生和来世的种种因缘。
其实有很多重重扑倒在寺庙大殿中的身体,断去了筋骨,断去了手足,糜烂了眼耳鼻舌,糜烂了躯体和脏腑。如同那古老经文中所说的各种舍离肉体的方法,如同在火中煎熬的油膏,如同肉体混杂着污秽粪土,不再企冀美与洁净,只任凭肉体如土中的腐叶,不再有形状的坚持。
在冥想中他觉得发根的断裂,仿佛大地震动,那只是躯体瓦解的开始吗?
躯体的欲望与躯体的瓦解,他的冥想回到许多肉体欲望的记忆:那些热烈潮湿的唇的吮吸,那些温热的摇荡起来的乳房,那些交媾着不克自制的肉体,剧烈的心跳和喘息,那些纠缠着无以自拔的肉体与肉体的宿命,如何割断、舍离,如何捐弃,像这些纷纷坠落的头发。
削去了发丝的头皮,有一种青色的光,仿佛初生婴儿,很稚嫩,也很羞赧。但是,他微笑着,觉得这样简单的仪式,却可以是种种忏悔、种种舍弃、种种烦恼与痛苦的解脱。他知道这是幻相,但是,幻相也罢,认识欲望是一种幻相,有一种领悟的喜悦,认识悔罪舍弃,也不过是一种幻相,也许只有对自己悲悯无奈吧。
所以,微笑是因为对自己有了悲悯;知道不仅欲念种种是幻相,连这静坐冥想,连这样的断发悔罪也都是幻相而已。
河流上亮起了一些火光。
好像是烧剩的尸骨在黑夜中燃起的磷火,一种带青色的光,幽静地飘浮着,随河面上的风流转。
从岛屿的富有繁华出走,他记忆着某一个夏日,那河流上盛放的莲花,非常轻盈,也是这样,随着河面上的风流转摇摆。
他想从莲花上渡河到彼岸去,从一朵一朵盛放的莲花上轻轻踏过,流水如歌声,莲花便如婴儿的笑靥。而一切沉重的烦恼都消逝了,他只是一直走向彼岸,走向彼岸,消逝在无边无际的莲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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