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燕：从安大簡看孔子

2015年安徽大學入藏了一批戰國楚簡，部分內容是孔子語錄，書法極其精美。共有13支完簡，除一條開頭爲“康子使人問政於仲尼”外，其他簡文均以“仲尼曰”起始，故篇名定爲《仲尼曰》。簡本共收錄有25條孔子語錄：見於今本《論語》者有8條；有的可與《禮記》《大戴禮記》《孔叢子》等對照，或記作孔子言論，或被誤作他人言論；還有的甚至不見於任何傳世文獻，失傳數千年。細細品味這一條條語錄，穿越兩千多年的時空去聆聽古代聖賢的教誨，何其幸哉！

首先，安大簡《仲尼曰》記載最多的莫過於“慎言”。

由天道人理對比出發，警示人們不要只說不做，這是不合天理的。仲尼曰：“華繁而實厚，天；言多而行不足，人。”簡文與傳世典籍差別較大，《大戴禮記·曾子疾病》：“夫華繁而實寡者，天也；言多而行寡者，人也。”《說苑·敬慎》第九章記曾子曰作：“大華多實少者，天也；言多行少者，人也。”到底是“華繁而實寡”“華多實少”，還是“華繁而實厚”？這是一個生活常識，花開得多自然果子就多。傳世典籍所記的“實寡”“實少”一定是傳抄致誤。孔子將自然規律和人性特點形成強烈的對比，發人深省。

舉寡言智者伊和禹治國大成的例子詮釋“巧言令色鮮矣仁”的真諦，告誡人們要少說多做。仲尼曰：“伊言咠，而禹言絲，以治天下，未聞多言而仁者。”伊和禹都不愛說話，他們使天下大安，從沒聽說過話很多卻很仁厚的。寡言者方可立身成事，這也幾乎成了公認的定律。孔子常通過觀言察行來判定一個人的品性。康子使人問政於仲尼。曰：“丘未之聞也。”使者退。仲尼曰：“視之君子，其言小人也。孰正而可使人問？”此條簡文見於《論語·顏淵》：“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內容差異較大。孔子看季康子的樣子像個君子，但聽他說話斷定他是個小人。孔子曾經“以言取人，失之宰予”，所以他不會再被誇誇其談所蒙蔽了。

進一步厘清言與行的關係，告誡大家要少說多做，做了也少說。仲尼曰：“務言而惰行，雖言不聽；務行伐功，雖勞不聞。”此條簡文與《墨子·修身》“務言而緩行，雖辯必不聽；多力而伐功，雖勞必不圖”句意相似。前半句大意是說得多，做得少，即使說了也沒人聽；後半句大意是做得多，大肆誇耀其功勞，即使有功勞也沒人想知道。
通過事物間的類比來渲染不慎言的嚴重後果。仲尼曰：“君子溺於言，小人溺於水。”此條見於《禮記·緇衣》，“子曰：‘小人溺於水，君子溺於口。’”君子喜歡侃侃而談，一吐爲快，但說出來的話如覆水難收，連後悔都難，最終難逃如同溺水一樣的災禍。

其次，《仲尼曰》強調孔子慎獨、內省的自律思想。

仲尼曰：“弟子如出也，十手指汝，十目視汝，汝烏敢爲不善乎？蓋君子慎其獨也。”此條簡文可與《禮記·大學》“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富潤屋，德潤身，心寬體胖，故君子必誠其意”句參讀。被後代誤傳爲曾子的一段慎獨名言，實則出自孔子，若不是有出土文獻的實證，有誰敢想？簡本所記較《大學》篇更爲活靈活現，說教效果極佳。弟子如果出來，十只手指指著你，十雙眼睛盯著你，你哪里還敢做不好的事呢？所以君子獨處時要謹慎啊！除了慎獨，還要自我反省才能達到自律的效果。仲尼曰：“君子見善以思，見不善以戒。”此條與“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論語·里仁》）句意思相近。與之相類的還有“見善如弗及，見不善如襲。僅以避難靜居，以成其志。伯夷、叔齊死於首陽，手足不弇，必夫人之謂乎？”這段話見於《論語·季氏》，但文字有很大的出入。強調一定要排除外界壞的干擾，看到不好的要避之不及，以防“近墨者黑”。

再者，《仲尼曰》所記孔子的用人觀也非常值得關注。

仲尼曰：“君子之擇人勞，其用之逸；小人之擇人逸，其用之勞。”君子在選拔人才時嚴格把關，用人時就可以安逸了；而小人在選拔人才時很放鬆，到了用人時就很艱辛了。這樣的用人觀在今天仍具很強的現實指導意義！

另外，《仲尼曰》還有一則饒有趣味，將最貧窮和最富有的弟子顏回和端木賜進行比較，告誡弟子要靠賢德建立群眾基礎，真正實現群眾監督。仲尼曰：“回，汝幸，如有過，人不謹汝，汝能自改。賜，汝不幸，如有過，人弗疾也。”孔子說，顏回，你很幸運，你如果有過錯，人家不會隱藏你的過錯，你能因此自我改正；端木賜，你很不幸，你如果有過錯，人家卻都不憎惡你。顏回以德行著稱，端木賜以言語著稱。顏回一直是孔子最喜歡的學生，仲尼曰“一簞食，一勺漿，人不勝其憂，己不勝其樂，吾不如回也。”傳世本記載有稍許不同，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在安大簡中，孔子用了“吾不如回也”來表達了自己對顏回的高度評價，這是何等的謙遜，對顏回又是何等的鍾愛！

安大簡《仲尼曰》最後一句作“中尼之耑語也，樸慧周極”。意指孔子的言論樸實叡智，無處不達到最高境界。戰國時代，孔子的思想就已經在中華大地上傳播，從魯國到楚國，其影響之廣可想而知。而今，孔子的智慧在中華文明的長河中仍然熠熠生輝，兩千多年過去了，在安大簡隻字片語的研讀中我們似乎在與孔子進行一場距離最近的對話，感覺聖賢並未走遠，其智慧之光千年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