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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安有个陈尚健

2017-04-30 邢小群 小众群言 小众群言

         

最近,范雨素引起公众热议,让我想起前些年认识的一位民间女作者。2010年的一天,我收到一位陌生人寄来的书稿:《走出大凉山的女人》,是一个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打印本。当时我正要出,便在火车上一路看去,一路泪水难抑。作者叫陈尚健,已经60多岁,她说自己用十年时间写出了这本回忆录,媒体上看过我的文章,就冒昧寄了这本书稿

这是一部平民百姓的家庭史。陈尚健1947年出生在四川西昌。母家世代行医外公是第八代传人,擅长内、妇科;是当地的小学校校长,商会会长。一生积蓄房屋十几间,土地几十亩,土改时定为地主。母亲高中毕业,小学音乐老师。父亲自贡人,高中毕业19岁就担任了西昌县政府财政科长。1952年分配到西昌银行工作筹建了这一带的金融系统——乡村信用社,人称草鞋主任。自尚健记事起,每个生日都能得到一摞小人书,父亲告诉女儿:“书会带你去很多地方,认识陌生、新奇的世界。”1957年夏季,母亲因出身地主,被定为“历史反革命分子”,清除出教师队伍父亲因不愿与妻子离婚划清界线,被补划为右派分子,开除公职。1958年陈尚健和三个弟弟随父母被押送到农村劳动改造。尽管学习成绩优秀,也没有初中敢录取。 

在农村劳动改造期间,父因懂得财务,被叫去整理公社历年乱帐年底“五类分子评查”时,又因为“阶级敌人妄想篡夺贫下中农经济大权”被一顿拳打脚踢。父在日记中写道:“不管饥寒交迫,不惧打骂捆吊,只要一家人团聚,此人生一大快事也!”就在1961年父亲被押送农场后,一件惨剧接踵而至陈尚健8岁的大弟弟,在上学途中,被饿狼拖走,母亲昏死过去。尚健哭诉到公社申请几尺布票,想买布包裹遍体鳞伤已死去的弟弟。公社书记只说了一句:“你们家没有资格”便扬长而去。尚健此前已有一个弟弟因病不治而死。仍然是1961年饥饿的冬天,陈尚健家的房东“窝藏”粮食,毫不知情的母亲和房东一起被绑走。14岁的陈尚健带着另两个弟弟在饥饿中挣扎。房东被判刑15年,母亲被判“管制三年”。1964年四清运动中,她家又被赶到一间牛棚,和一群水牛隔墙而居。为了能吃饱饭,父母决定把尚健嫁到几百里外山上木匠。母亲用不多的线绳纳了前半截和后半截的鞋做嫁妆;父亲则给了她两本书:《牛氓》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此时陈尚健才17岁。

1966父亲上升为“反革命分子”,一家被赶到公路边一间供路人大小便茅草棚。被打成重伤的父亲与快要临产的母亲挣扎着填平近两米深的粪坑。而后,父亲又被赶去烧石灰。屋顶漏水、地下成泥;蚊虫苍蝇成群,尚健的小妹妹就诞生在这间茅坑中,母亲病倒了。母子人生死不得一个路人看到此惨景惊呆了,连夜走几十里山路,将尚健的父亲叫回来。母亲等不得医治死去,时年39岁。那个迫害他们的队干部对社员说:“中国人多逑得很,死个反革命分子有啥子了不起?”

贫病交加中,陈尚健先后死了三个弟弟。父亲写信让把唯一幸存的弟弟偷走。1977年父亲因“肝腹水”病故。而后,尚健婚姻变故,带着儿子和没有户口的弟弟盲流到新疆伊犁农村。改革开放,陈尚健赴深圳闯生活,经济上翻了身,儿子们很有出息。五十岁后,她放弃待遇优厚的工作一门心思写作。陈尚健说,她的书最初印了十本,寄出后,最先收到回信。

 我一口气读完她的书稿当即给她去信说:您的年龄比我大几岁,请允许我称呼您大姐。看了您的书,我非常感动。这些年,看到有关个人回忆的书不少,还没有像读你这本书那样让我如此动容。在你的笔下,父母是那样善良、正直、秀敏的人,因此他们的遭遇格外让人心痛。感念你顽强的性格、执着的信念、果敢的作风,以及写作上的聪颖之气。如果没有你的坚韧、执着,谁能为你的父母洗冤?如果没有你写作上的才气,怎能心到笔到、情墨相通,一一诉来?

我想,原生态的生活史会因地处偏远而不具有历史文化的含金量吗?仅读至小学,文笔就比那些高学历的作者逊色吗?地处文化边缘的老年女性,就注定属于“沉默的大多数”于是,我把她的书稿介绍给朋友们看,传来传去的,就有朋友邀请她到澳洲华人团体中讲座,有学者邀请参加深圳召开2014历史嘉年华。作家熊景明还想把她的书编进一套民间记忆丛书,在国内正式出版。

不时来信告诉点滴的近况。前两年,我到成都讲,专程雅安看望她。雅安是个美丽的小城,她领我到碧峰峡看可爱的熊猫,到上里古镇感受乡间的诗意。我看到周围有很多热爱生活的同龄人。她们一起唱歌,一起读书,活得很快乐,很充实。

诺贝尔文学奖白俄罗斯作家斯维亚特兰娜.阿列克谢耶维奇后,有一些不同声音。因为作家用的是非虚构手法,有人认为这不是诺贝尔文学奖的正确选择,不能表明诺贝尔奖的高度。我的看法不同。最近一二十年,我越来越不喜欢阅读虚构性的文学作品。而在非虚构作品往往能够察到真实的命运,感应到人性的温度,这里孕含着真正的文学力量陈尚健的写作成就虽然不能和阿列克谢耶维奇相提并论,但她们的心灵朝着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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