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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小群: 奥斯维辛走出的中国人

2017-05-09 邢小群 小众群言 小众群言

图为奥斯维辛集中营大门,门上的德文写着“劳动使人自由”。

前不久在波兰克拉科夫参观奥斯维辛集中营旧址时,我们在一个个玻璃橱窗前,看到了几座“山”:用成人皮鞋堆成的“山”,用儿童的鞋子堆成的“山”;用人的头发堆成的“山”;用手提皮箱堆成的“山”,每只箱子盖儿上都有白色字迹,上面写着人名,下面写着地名,标示了箱子的主人。看着这些“山”,我们震惊无语,耳边仿佛传来无数人的呻吟和哀嚎。它们的主人七十多年前就已惨死在毒气室。

离开奥斯维辛的路上,我们的心情格外压抑。导游大力要打破沉寂,给我们讲了一件事。他说,你们知道吗?奥斯维辛集中营也有中国人,而且还有一个中国人活着出来了。

这个人是吉林人,姓林,幼时就被卖掉,流落到上海。他怎么来到上海,自己也不清楚。只记得在他11岁时,因为长得好看,办事机灵,被上海一个珠宝商收养。他懂事、听话,做着一个学徒该做的事。有一年,一位波兰籍的犹太人来上海做生意,住在这个珠宝商家里,小林被吩咐伺候犹太人的起居。这孩子谦虚、勤快,很受犹太人喜欢。在中国住了几个月后,犹太人向珠宝商提出:我喜欢这个孩子,让我把他带走吧。珠宝商答应了。这位犹太人在波兰克拉科夫老城开着一个制作金银首饰的店铺,小林随这位犹太人到了波兰,并被收为徒弟。他仍勤勤恳恳做事,包括帮助料理主人家的家务。主人一家都很喜欢他,他们没见过这么勤快,善解人意的年青人。小林的学徒品德,确实是在中国生意人家养成的。久而久之,犹太人把他当成了自己家庭的一员。小林经常接送主人家小女儿上学,与师妹的感情很好。

德国人占领波兰后,对犹太人有一个区别对待的过程。他们驱赶犹太人时,掠夺了大量金银财物,需要手艺人为他们打造加工首饰物品。所以一开始还没有惊动这条街上的犹太人。但最终,占领军还是将犹太人全部送往隔离区,继而送到集中营。

奥斯维辛作为杀人工厂,对送到这里的犹太人,也区别对待。他们先把老弱病幼者直接送到等死的集中营。将身强力壮者送到另一劳动营,让先来的一批人为后来的人建造新的集中营。这批人在强体力劳作中,会因缺少食物、被虐,累死或病死,而后又有新的劳力补上。而一些有工艺技能的犹太人被关押到另一封闭营区,让他们给德国人打造各类需求品。他们的待遇要好一些,有牛奶面包吃。但不许与家人在一起,也没有走出集中营的自由。

小林与师父一家,被一列火车带到了奥斯维辛。下车时,中国年轻人以徒弟身份自觉提起最重的皮箱。德军先把他与主人分开了,因为他年轻。而后,所有皮箱、包袱,都被要求打开检查,德军实际是搜敛财物。中国小伙子打开了箱子,德国人看到的是一些工具,问这些器物是干什么的,他解释,是打造金银首饰的工具。他就被连人带箱子留了下来。而他师父、师母、师妹都被带走了。在驱送犹太人之前,他们被告知是送往犹太人居住地,很多人都携带着生活用品。小林并没有想到等待师父一家人的厄运,他还安慰师妹,他会去看望他们。其实,他师父一家被直接送到了死亡营。两个月后,他才知道他们都已不在人世。

这个中国小伙被留下来,在工艺营中为德国人打造金银首饰。一年多后,苏联红军解放了他们。苏军打进来时发现,这个营房的人并不像其他营中的人或瘦骨嶙峋或奄奄一息,面色还像正常人,差点把他们当德国人杀了。但又发现,他们既不抵抗,也不投降,更不试图逃跑,一问,才知道他们是手艺犹太人等。苏军进攻迅速,德军逃跑时来不及销毁档案。因此,犹太人来时的注册登记,多数被留了下来。这样也可证明幸存犹太人及其他人的身份。

这位中国小伙子被解救送回了中国。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从奥斯维辛走出的这位中国人已年过七旬。他又设法来到波兰,在他熟悉的那条街上,找到师父家的老店铺。当他拿出师父留给他的、配有这个家族徽记的钥匙链时,主人紧紧地抱住了他。此时的店主是他师父的儿子,二战前被送到美国留学,躲过了被屠杀的劫难。店主知道他的手艺,视他为亲人,让他留在波兰。他谢绝了。他回到中国,回到家乡吉林,直至终老。

前几年,一个波兰导演要拍关于这个人的片子,找到大力,请他帮助寻找这位中国人。他通过家乡的人,找到了这位幸存者,所以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本文刊于2015年8月16日文汇报 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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