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疫情时代的戛纳,我们用怎样的方式谈论电影
在任何意义上,这都是
一届备受瞩目的电影盛会
主竞赛单元入围影片公布伊始,强劲的片单就让人倍感期待:达内兄弟、克里斯蒂安·蒙吉、克莱尔·德尼等欧洲大师榜上有名,朴赞郁、是枝裕和两位亚洲电影中流砥柱携手带来各自的新作,汤唯在《分手的决心》中的献演,让华语长片缺席的戛纳红毯多少还有些中国元素。另一方面,随着旅行禁令的取消,电影交易也日渐活跃,戛纳电影宫地下一层的市场展位,从到早晚人头攒动,和卢米埃尔放映厅入口前等待观影的长龙相互呼应。
随着瑞典导演鲁本·奥斯特伦德一声高呼,他捧起了戛纳电影节的最高荣誉,这也意味着,这位北欧中生代导演用了短短五年时间,就凭借《方形》(2017)和《悲情三角》(2022)跻身戛纳双金棕榈俱乐部。
鲁本的问鼎并非无迹可寻,早在戛纳开幕前,评委会主席文森·林顿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就透露自己最为钟爱“谈论现实”的影片,而《悲情三角》完美契合了他的选片标准。奥斯特伦德一向擅长在影片中对欧洲社会的精英阶层进行冷嘲热讽,在欧美电影讲求政治性和批判性的当下,他的创作显得十分讨巧。
五年前,导演在《方形》中设置了一场令人瞠目结舌的画廊开幕式,席间,扮演猩猩的人类在行为艺术表演后逐渐失控,向在场衣冠楚楚的嘉宾发动了猛烈的肢体攻击。“无序”是奥斯特伦特热衷刻画的主题,也是他用来震惊观众的利器。在更具野心的《悲情三角》中,他更加肆无忌惮地鞭挞特权阶级和虚无的精英阶层,决绝中带着粗鄙的风格,让本片在戛纳的放映成为气氛最热烈的现场之一,观众的狂笑声几乎掀翻电影宫的房顶。
《悲情三角》的故事被切分成为三个部分:模特圈的娅娅和卡尔是金童玉女般的一对,在他们的带领下,观众见识了时尚圈的浮华与荒谬。而后,受到品牌赞助的两人登上一艘私家游轮,开启了一趟免费的网红奢华之旅。游轮上的其他乘客来自不同的国家,非富即贵,而船长却是一位终日醉酒、对现实失望至极的马克思主义者。大名鼎鼎的船长晚宴举办当晚,风暴来袭,一船衣冠楚楚的掌权者,在自己的呕吐物和屎尿屁中颜面扫地。屋漏偏逢连夜雨,海盗的进攻让船只彻底报废,一行幸存者漂流到荒岛艰难求生。此时,他们手上价值百万的腕表,都换不到一盒饼干果腹。权力在极端的环境中发生着剧烈的颠倒,懂得捕鱼、生火的菲律宾女保洁员成为了这个富人部落暂时的领袖……奥斯特伦特电影的指向性非常明确,比起去年同样让人在感官上酣畅淋漓的《钛》,《悲情三角》嘲讽性更强,对特权阶级的批判虽然有些简单,却是观众喜闻乐见的爽文,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情绪发泄口。
导演鲁本·奥斯特伦德的妻子
是一名时尚摄影师,妻子向他分享
时尚行业的趣事在电影中展现:
男性才是时尚业弱势的一方,
选角导演常说,把那个“男模特”带过来
戛纳对政治性的追随,在近几年有加剧之势,电影节鼓励创作者激进的态度,为第三世界的电影人提供庇护。
今年,中东导演收获了诸多荣誉,流亡欧洲的埃及人塔里克·萨利赫凭借《天堂来的男孩》获得最佳编剧,影片讲述宗教、政治集团斗争下,无辜信徒的牺牲。女性主义影片《圣蛛》则收获最佳女主角的荣誉,演员扎拉·阿米尔·阿布拉西米几年前因所谓的性丑闻被伊朗驱逐,无法接到任何工作,此番终于凭借这部大胆的影片扬眉吐气。
今年的戛纳,也见证了亚洲电影的胜利,更确切的说,是韩国电影文化的再次强势输出。自从《寄生虫》大爆国际市场后,韩影终于迎来了自己厚积薄发的时刻。《鱿鱼游戏》在流媒体上破纪录的点播量,更是让全球影视工业再也无法忽视这股来自亚洲的力量。
《分手的决心》和《掮客》两部出自日韩电影大师级作者导演之手的影片,双双入围主竞赛,并最终收获最佳导演和最佳男主角两项大奖。
朴赞郁与长期合作的编剧郑瑞景再度联手,收敛起了标志性的暴力风格,转而用沉郁、细腻的语调,在《分手的决心》中描绘了一段充满不确定因素的危险关系。朴海日饰演的警探海俊爱上扑朔迷离的外国女人徐来,在追逐的猫鼠游戏中相互靠近、撕扯。两人彼此推搡,艰难靠近,不顾命运齿轮的转动,尽情宣泄自己的情感,如此畅快淋漓的放纵,是朴赞郁一贯的拿手好戏。第一次几乎用韩语全程出演的汤唯,表现问鼎,收获了外媒的赞赏,也成为大家心目中的无冕影后。
是枝裕和这次也投入了韩国市场的怀抱,几乎用全韩国阵容拍出了令人心碎的《掮客》。片中,宋康昊饰演落魄的洗衣店店主尚贤,为了糊口,他利用教堂中的“弃婴箱”,动起了贩卖男婴的念头。年轻的母亲素英(李知恩饰演)无力抚养新生儿,同意和尚贤一起找到买家。本应该彼此仇恨的人,迫于无奈组成了一个转运婴儿的临时家庭,而他们相互之间,竟然在这趟旅途上生出了暖意。是枝裕和是描绘人际情感的一把好手,来到韩国的创作也并未令人产生水土不服之感,相反更显从容,韩国演员亦为影片带来独特的气质,宋康昊的影帝拿得更是实至名归。
《掮客》
颁奖礼上,相邻而坐的两个亚洲团队彼此祝贺,宋康昊获奖后,更是紧紧拥抱了此前亲密的合作者朴赞郁和演员朴海日。今年代表不同的影片出征,他们却共同分享此刻属于韩国电影的荣誉,实在令人动容。
原本呼声很高的达内兄弟,并没有凭借《托里和洛奇塔》成为一个三封金棕榈的导演,只获得了一个安慰性质的“75周年大奖”,以表彰他们孜孜不倦的创作。达内兄弟并非个例,今年主竞赛单元中的成熟导演作品,都可以用“稳定发挥,创新不足”来形容,蒙吉的《核磁共振》、塞拉的《岛屿上的煎熬》都是如此。
今年的戛纳评委把奖项留给了更具创新性的作品,评审团奖与评审团大奖都分别颁出了两个双黄蛋,并异曲同工地兼顾了新、老导演的平衡。《八座山》和《驴叫》共同分享评审团奖,前者来自比利时的年轻创作搭档菲利斯·范·古宁根和夏洛特·冯黛梅尔许。后者则出自波兰电影老匠杰兹·斯科利莫夫斯基之手。
这是两部截然不同的影片,《八座山》在自然主义的环境下,记叙了两位男性主角绵长的友谊,情比金坚的相互依赖,配以意大利山间的绿意盎然,为电影节吹进一股清新之风。《驴叫》虽然启用了动物作为主角,却用实验的影像建构起十足的人工感,用驴子的视角,审视现代文明强势粗暴的一面,也表达着导演对往日纯真的怀恋。
评审团大奖,也是传统意义上戛纳二等奖,分别由克莱尔·德尼的《正午之星》和卢卡斯·德霍特的《亲密》所分享。
法国电影老匠德尼,近年来可用宝刀未老来形容。已经年过七十的她,刚在二月份收获了柏林电影节的最佳导演,五月又迅速在戛纳梅开二度。完全在拉美取景的《正午之星》拍摄难度极大,导演却能以无比的能量完成项目。影片讲述了尼加拉瓜革命期间,一个神秘英国商人和美国记者之间的激情罗曼史。他们奔逃在灼热的谎言和阴谋中,直到筋疲力尽。
无独有偶,《亲密》也为观众提供了直击心灵的观影体验,曾一度成为金棕榈呼声最高的影片。比利时90后导演德霍特此前凭借首作《女孩》获得戛纳金摄影机大奖,第二部长片直接晋级主竞赛,描绘了两位男孩因为社会闲言碎语,而由亲密走向疏离,最终酿成悲剧的故事。细腻的心理描写,让人惊叹导演的掌控力,小演员具有爆发力的表演业令人折服。《亲密》是本届戛纳口碑最好的影片之一,它向我们展现了德霍特无比的潜力。
疫情给创作者带来了新的挑战和启示,也对电影产业从发行到制作的各个环节进行着重塑。从业者们在创作和交易两个维度,试图在重新回归正常的当下找到更多的突破口。2022年声势浩大的戛纳电影节,可以被看做这一新阶段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