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排队讲开放麦的年轻人
每周三、四晚上,在一个近 300 人的微信群里,上海贰叁叁脱口秀俱乐部会公布本周开放麦入选人名单。报名的人数众多,但只有 10 位左右的演员会入选,伴随着名单发出,微信群里会立刻跟上满屏幕的“候补”申请——来自于没被选上却又想上台的新人们。
在上海,除了“占了 90% 脱口秀市场”的笑果文化,还有近 20 个脱口秀俱乐部厂牌:贰叁叁、喜剧联盒国、猫头鹰、橘子、乐合……每周,这座城市里都有超过 40 场开放麦向脱口秀新人们开放,尽管如此,相对于想要上台的人来说,名额依然是十分稀有和紧张的。很多时候,他们可能要在各个脱口秀俱乐部来回报名两三个月才能够有一次上台的机会。
亚洲大厦 11 楼的脱口秀厂牌入口
世界在互联网上被鲜嫩多汁地剖开,散落在年轻人生活里的却是干瘪褪色的果皮。上海,这个后起的“脱口秀之都”,已成为新人们逐梦脱口秀事业的主战场。年轻的人们怀揣着欲望和梦想,像暗夜里的潮水一般悄然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管是脱口秀俱乐部的演员、老板还是普通观众,都会发出相同的感叹,“上海的脱口秀市场太好了”。在这里,每周都有近百场脱口秀演出,在几百人的大剧场、暧昧嘈杂的酒吧,甚至是亮堂堂的书店里,你都能找到一场脱口秀,坐下来,然后度过近一个月里牙龈露出频次最高的一个半小时(如果幸运的话)。
2021 年 10 月,大学刚毕业两年的蟹老板辞掉了老家稳定的体制内工作,从山东临沂来上海全职讲脱口秀。彼时,他已经在山东老家的俱乐部煎饼喜剧作为“头牌”讲了一年多,但在上海的脱口秀圈,他还是个完完全全的新人。新人意味着,没有商演机会,没有收入来源,甚至连开放麦都很难报上名,但无论如何,他觉得是时候去上海“搏一把了”。
蟹老板丝毫不掩饰地说讲脱口秀是为了赚钱:“这个行业现在能挣钱,而我又自信比大多数人擅长它,那还等什么?”
“一夜暴富”的神话总是在一个新兴行业里发生,近些年来无数财富自由的案例给年轻的人们上了重要一课:处于风口之中,才有可能借势而行,乘风直上。《脱口秀大会》和《吐槽大会》让脱口秀彻底出圈,也捧红了一众曾在线下小剧场默默耕耘的脱口秀演员们,随后,商业广告、综艺节目蜂拥而至,原本你我身边的“普通人”,开始走时尚盛典红毯、上网络和电视节目。他们的出圈,鼓励了许多不甘平庸的年轻人涌入这个才刚刚搭建好的池子里。“尤其是何广智的爆火。”蟹老板强调。
这不奇怪,如果说其他脱口秀演员多少拥有“高学历”“脱口秀元老”等标签,比如呼兰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庞博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鸟鸟毕业于北京大学,而周奇墨和王建国是入行十年的 OG,那何广智是彻彻底底横空出世的草根。获得了《脱口秀大会》第四季第三名后,这个原本在台上调侃自己又穷又丑的山东小伙站在风口上飞了起来,成了一个大明星。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趣的人’可以这么有出路。”蟹老板在山东老家工作的时候,要么很清闲,要么做的都是一些材料录入的工作,对他来说,这种生活近乎于一种精神折磨。“我会开始思考,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就是忍受不了这种机械式的工作,可能还是想创造点什么。”
尽管其实他也很清楚,“爆火”然后“年入百万”是一个概率极小的事情。从小到大被无数人夸赞“幽默”的他自信自己是这行“万中挑一”的人才,“但是何广智这样的,肯定是百万中挑一。我知道我来上海极大概率是失败的,极大概率不会有我想要的结果”。
爆火的概率虽小,但如果想靠脱口秀“吃上饭”,挣得一份还不错的收入,还是相对容易的。
上海绝对是一座有喜剧基因的城市。作为国际文化大都市,人们对新兴事物的接受度极高,看演出、看展览也本就是上海年轻人的日常。如今,脱口秀在上海已经成为一种潮流文化现象,在知名的票务软件“大麦”上可以看到,脱口秀已与音乐现场、话剧音乐剧、展览并排在首页菜单栏,成为这座城市里年轻人们娱乐消遣的一个重要选项。商演需求的井喷使得上海的脱口秀市场成为了“卖方市场”,演员供不应求。
文强是上海人,2021 年底辞去了销售的工作,现在正全职讲脱口秀。“这个东西它现在处于风口是肯定的,认真做,赚点钱是不成问题的。”
他的一个刚入行不久的朋友被贰叁叁脱口秀俱乐部签为旗下演员,公司每个月会给他安排较为稳定的商业演出,“每个月七八千还是能赚的,他还只是个大学生,所以诱惑力是很大的”。
除了比较成熟和知名的脱口秀演员会开个人专场,大多数脱口秀商业演出是“拼盘”形式的,即一场会有五六个演员,每人上去讲 15 分钟左右。至于演出酬劳,不同的厂牌给各个演员的价位都不一样,入门可能 200,后来会给 400,600,800 都有。
像是公司年会这种商演会给更多,可以达到 1500 块以上。是的,除了“正经的”在专门的脱口秀剧场商演,还会有一些诸如年会、商场开业、给乐队演出暖场、企业直播等五花八门的商演场合。在周末,有的演员一天有可能会去赶七八场商演,一个月下来,演出七八十场,收入可达到两三万元。
林盐盐硕士毕业于爱丁堡大学数量遗传与基因研究专业,她从 2020 年开始在工作之余尝试讲开放麦,因为表现出众,很幸运地,5 个月之后就陆续接到了一些商业演出的邀请。2021 年 4 月,她发现商演赚取的酬劳已经能够支撑自己在上海的生活,讨厌坐班的她辞了职,成为了一名全职脱口秀演员,并被喜剧联盒国脱口秀俱乐部签为旗下演员。
成为脱口秀俱乐部的签约演员意味着每个月有较为稳定的商演机会,会有定期的培训、读稿会等,但与“雇主”和“员工”的关系不一样,脱口秀俱乐部与演员签的并非劳务合同,而是“经纪约”,类似于 MCN 机构与网红 KOL 的关系。所以,大多数脱口秀俱乐部并不会给签约演员底薪,也没有“五险一金”,演员的收入完全靠演出所获得的酬劳。在上海因为疫情而无法演出的这几个月里,演员们基本上就是零收入。
如果说这群年轻人是命运的投机者,但他们又已经付出了很多。辞职、离开家乡,没有社保,收入也并不稳定,成名的概率更是类似于买彩票。在大环境竞争如此激烈甚至白热化的当下,全职说几年脱口秀,脱离原本的行业和职业,相当于主动放弃了职场这条路。风口里的名声和金钱确实是巨大的诱惑,但孤注一掷地捞一个井底的月亮,肯定还是需要点浪漫和信仰的。
上大学时,因为平日里幽默又机灵,总是妙语连珠的,朋友开玩笑说“你真应该去讲脱口秀”,那是蟹老板第一次知道“脱口秀”这个东西。2020 年,工作一年后的蟹老板先是花了 4000 块在北京单立人喜剧学习了几节课,随后在青岛的一家脱口秀俱乐部讲了人生中第一次开放麦,虽然那场讲得还挺冷的,但他心里知道:“就是它了,我就应该干这个”。
蟹老板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一个中年水产老板,其实他才 25 岁。刚毕业他就在家人的安排下进入到了体制内工作,虽然是没有编制的合同工,但在山东人眼里,这是一个体面的好工作。但和很多故事里的年轻人一样,蟹老板不爱自己的工作,也不甘心在小城里过着一眼望到头的乏味平凡生活。
幽默的人大多也敏感,他们总能在我们循环往复的生活里观察到一种待被表达的荒谬。每天,蟹老板循着某种惯性上班又下班,却不知道“为了什么”。严重的时候他甚至会在网上搜“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还专门买了存在主义、虚无主义心理治疗相关的书,“那时候我就一定要找到意义这个东西,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感觉快没法生活了”。
幸运的是,他开始讲脱口秀了。尽管讲的头几个月效果都平平,但蟹老板靠着自己不算盲目的自信坚持了下来。“从小到大有无数人说我好笑,我问了很多朋友,我就是幽默的,我确定这件事。“ 4 个月后,他开始“称霸”老家山东临沂的那家脱口秀俱乐部,几乎场场都能拿到第一。
蟹老板说,每次当他站在那个小小的舞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伴随着观众的笑声和掌声,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盘旋在他头顶的那个关于“意义”的谜题好像就被自动解答了。
林盐盐开始讲脱口秀源于她在英国爱丁堡国际艺术节上看的一场演出。每年八月,爱丁堡会被几百场演出填满,音乐剧、默剧、独角戏、脱口秀……那是欧洲“边缘艺术家”的年度盛宴。那天晚上是林盐盐第一次看脱口秀,她拿着一杯啤酒,跟着人群排着队,挤进了一间大学教室改的临时小剧场。
位于英国北部的爱丁堡,即使是夏天夜也有些凉,但城市里的空气会被艺术烘得又暖又松软。观众们都非常放松,时不时哈哈大笑,虽然当时林盐盐只能听懂一半,却也深深被这种氛围所感染,她觉得台上的演员闪着光,像是有特异功能一般。50 分钟转瞬即逝。“我当时就觉得,天啊,太牛了。我以后也许也想做这件事情。”
那是 2016 年,林盐盐还在爱丁堡大学读研究生。因为父亲是医生,林盐盐大学选择了动物科学专业,想着毕业以后可以去做基础医学方面的研究,但也因此,研究生专业的选择范围会很窄。在爱丁堡大学,她的具体研究方向是动物繁殖,但读了以后才发现,她的同学要么是家里有个农场,要么自己是水产养殖公司的首席技术官。
总之就是,在专业的选择上她好像又跌了一跤,她很难找到对口的工作。“这个专业大多数人会选择去读博,然后去实验室做博士后,再去别的实验室做更多博士后。但我不想……很多人都是这样吧,在选专业的时候,很少有人知道它具体要学什么,未来具体的发展方向,好像都不是那么的明确。”
但总要开始工作。回国后,林盐盐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深圳一家教培机构做雅思老师,因为“钱给得多”,后来跳槽到上海,继续做雅思老师,又尝试做了一阵子文案策划。她一直知道,这几份工作对她而言只是“暂时的”,尽管那时的她也不知道什么工作是她能做一辈子的。
在被爱丁堡艺术节上的脱口秀演出吸引后,她就经常在网络上观看国外一些脱口秀大咖的专场,比如 Ali Wong,Daniel Sloss,Russell Peters,这些演员的段子幽默又不失深度,辛辣、尺度大,林盐盐心中很是崇拜。后来在朋友的推荐下她看了国内的脱口秀节目,发现“原来中文脱口秀讲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她觉得她也可以。
回国后,林盐盐的一次演出现场
林盐盐从小就对舞台有向往,高中时组建过一个话剧社,那时甚至有一个梦想,“我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去百老汇扫地三个月。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的剧都统统看一遍了”。在舞台上演戏的愿望实现起来似乎很难,但在舞台上讲脱口秀好像容易很多,那就试试吧,“其实脱口秀也是在舞台上表演嘛”。
与大多数初出茅庐的新人一样,开放麦在头几个月几乎是报不上的。林盐盐那段时间几乎把所有开设开放麦的俱乐部投了个遍,报了二三个月才终于获得了一次上台的机会。从此,一下班她就拿着包冲出办公楼去赶开放麦,像是一场场出走和逃离。
文强会进入脱口秀这行与他一直热爱创作离不开关系,尽管他曾一度放弃这件事。
他大学读的是物流工程专业。开始学习后他才发现对这个需要数学和理工科思维的专业很难产生兴趣,并从内心升起了抵触。他开始翘课,整天泡在图书馆看书,或者宅在寝室里为学校戏剧社写剧本。他尤其热爱戏剧创作,每一个故事都像是造了一场梦。
厌学情绪到达顶峰的时候,文强退学了。之后本想边打一些零工边继续尝试写一些剧本,但没有文凭,没有戏剧圈子和人脉,显而易见这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两年里他碰了许多壁,于是重新高考,返回了学校,这次的专业是应用法语。他活跃于学校几近解散的戏剧社,带领着它冲进了上海大学生话剧节的决赛,“上一次进决赛,还是学校戏剧社创立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但毕业后他却没再从事创作工作。他觉得自己缺少系统创作的能力,但更重要的是,他对戏剧对当代艺术的理解产生了极大的裂缝。在他看来,当代艺术解构了很多传统的、人们信仰的观念和事物,虽然激发了很多创新,但也让人精神涣散,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去相信的东西了”。“我就突然觉得,我不能再在这样虚幻的东西里面花时间了。”
文强先是在一家密室逃脱里当演员,后来又去做了销售,很久没有再写作了。选择这两份工作很重要的原因是“不用坐班”,自由是很重要的。机缘巧合参加了一次免费的脱口秀培训后,他喜欢上了脱口秀这种相对于戏剧而言更加自然的创作和表达方式。
“我觉得脱口秀是最接近现场,能够即时给创作者反馈的艺术,我在台上演,观众在台下会笑,这让我感到一种‘安全感’,是切实能够抓得到的实在的东西。” 另一方面,文强觉得,喜剧可以用幽默的手法去讽刺现实世界中那些很糟糕的东西,“这点特别有意义,特别了不起”。
开始讲脱口秀以后,文强又重新找到过去那种创作的快乐和激情。“写作还是很爽的,嘿嘿。”
蟹老板一直知道,一个人能找到自己爱干的事儿,刚好这个事儿还能赚钱养活自己,是一件多么幸运和奢侈的事。他时常会觉得,每个人天生都会有一件自己适合又擅长干的事情,“可能有的人天生就是擅长开高达,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高达,他也不会知道自己擅长开高达,所以他一生碌碌无为,也就这样过去了”。
遇到脱口秀后,蟹老板觉得自己找到了那件“天生就适合干的事情”。他认为自己很幸运地出生在了这个时代,脱口秀刚好在这个时间点火了,“就真的有这么一个东西就可以让我凭借幽默吃上饭”。他自知自己是极为幸运的那一批人,找到了自己擅长的东西,并且它有市场价值。“所以,即使会很难,即使成功的概率很低,那我也必须去做这件事。”
现在,蟹老板已经成为了上海脱口秀圈的“香饽饽”,得到了许多前辈的肯定,商演也排得满满。也有一些俱乐部想要与他签约,但他都拒绝了。“还是想给笑果一个机会。”他开玩笑地说。
其实现在只是文强讲脱口秀的第四个月,讲了 50 多场开放麦后,目前还没有实际的收益,但好在他是上海人,在房租上没有压力,他对物质生活的要求也并不高。“我不是一个消费欲很大的人,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也不抽烟喝酒。要说欲望的话,我就是很想表达点什么。”
对文强而言,从戏剧创作到讲脱口秀,像是从“精英艺术”到“大众艺术”的转变,而他觉得后者更具有意义。“其实会花几百块去看一场戏剧看一次展览的那群人,不管是物质还是精神方面,他们本身就‘条件不差’, 你以为他们会通过你的作品觉悟到什么吗?不,是他们本身就有这个觉悟。但脱口秀不一样,他更接近大众,更接近普通人。”他觉得自己的表达对这群人而言,更能产生实质的意义。
文强在演出场地外做准备,身后
是各式各样往期演出的宣传海报
林盐盐对脱口秀虽然没有那么强的使命感,但依然觉得,“这是可以干一辈子的事情”。她很期待 40 岁以后的自己,觉得那是脱口秀演员最好的年纪。那时有了更多的人生经历,对生活有了更多的体悟,“能够驾驭的话题和人群应该也会丰富很多。所以我还挺好奇早早成名,成为了‘明星’的脱口秀演员,没有了正常的生活,他们以后还有什么可讲的呢?”
成为一名全职的脱口秀演员,也是她抵抗传统的“社会叙事”的方式。她觉得“坐班”这件事是对一个人心灵的禁锢:人就像机器一样,每天至少有八个小时被关在一个盒子里。所以即使林盐盐的父母非常不满意她是一个“没有社保的人”,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
她觉得如果不买房,可能社保什么的也没那么重要。“再说,谁说一定要买房呢?很多人为了还房贷,被迫做着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他们又生了两个小孩,更加不可以不工作,所以只能忍受老板的 PUA,忍受公司对自己的压榨,我觉得这就像是一连串陷阱,社会绑架人的方式太多了。”
林盐盐拒绝跳进这些“陷阱”,拒绝这种传统的、沉重的人生叙事。尽管在很多人眼中她过着漂泊的、脱离主流的生活,但脱口秀演员的这个身份让她可以在舞台上表达自己,可以让她选择自由和轻盈,她知道这对她而言才是最最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