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点击上方蓝字关注 “密涅瓦Minerva”。“密涅瓦”品牌书系着重于对人的本质及人生存世界的反思,提倡一种激情与理性交融,哲学与人文并重的阅读旨趣。联系邮箱:minerva2019@sina.com面对李泽厚的美学体系,我一直在寻找一个概念来概括这一美学存在的特色,也可以说是命名。近年来,我在潜心阅读《红楼梦》并写作《红楼哲学笔记》时,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就是李泽厚的美学大思路与《红楼梦》的美学大思路相似,并都可以称之为大观美学或通观美学。与曹雪芹美学相比,李泽厚美学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曹雪芹美学是艺术家美学、意象性美学、直觉性美学;李泽厚美学是哲学家美学、范畴性美学、逻辑性美学。曹雪芹美学蕴含于《红楼梦》作品文本中,由形象、意象作间接性表述;李泽厚美学则由美学主体作直接性表述。对曹雪芹美学,我所作的工作是发掘,对李泽厚美学,我所作的工作是阐释。尽管类型不同,他们的美学的大思路完全相通。我发现两者有三个共同点:第一,两者的审美观都大于艺术观。即其审美观不仅是艺术观,而且是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宇宙观。也就是说两者都是大观美学。我从“大观园”这一名称抽象出曹雪芹的大观哲学视角,也可以说是大观美学观角。这一视角浸透《红楼梦》全书。有此视角,才能“以空见色”,看到色的虚幻,也既看到人间的悲剧,又看到人世的荒诞。我们说李泽厚美学具有哲学历史纵深度,也就是具有大观视角。李泽厚在自己的美学论著中,一再论证:美感大于艺术,美感早于艺术。原始人制造工具,产生美感,但工具不是艺术,它还有其他艺术之外的目的(宗教、巫术活动、物质生产等)。但艺术又把美感集中,通过线条、节奏等创造有意味的形式而成为艺术。一旦形成艺术又会反过来促进美感。《红楼梦》通过林黛玉谈诗(如与香菱说诗)、薛宝钗谈画、贾宝玉谈挽歌、贾母谈文学旧套等表明了曹雪芹自己的文学艺术观,但《红楼梦》的审美眼睛,不仅审视诗词、戏曲,而且审视人,审视大自然,审视青春生命,审视宇宙秩序,上至三生石畔、警幻仙境,下达少女眼泪、元宵灯节,全是审美对象。李泽厚一直认为,如果把审美仅仅局限于艺术,那是美学的狭窄化。也正因为有此彻底性,所以他才把审美眼睛伸向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历史、人与上帝、人与宇宙等多重关系中。第二,两者都有一种取代宗教的对美的信仰。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曹雪芹通过他的人格化身贾宝玉展现他对美的崇拜与信仰,这就是女儿崇拜、青春崇拜、诗意生命崇拜。《红楼梦》乃是一部少女青春生命毁灭的伟大挽歌。我借用康德的语言范式说明《红楼梦》的主旨乃是“天上的星辰,地上的女儿”。在《红楼梦》研究界曾有学人认为这是一部类宗教的大书(如陈蜕、周汝昌)。可是《红楼梦》并非宗教书,因为它没有上帝,没有天主,没有神。但它有信仰,有崇拜。这就是以女儿崇拜取代神灵崇拜。它在第二回,就通过宝玉之口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两个宝号还尊荣无对呢!”这一石破天惊之语,乃是曹雪芹以女儿代佛道、以美代宗教的宣言。《红楼梦》受禅影响极深,贯穿于全书的是“始于情、止于悟”的线索,是以悟代替佛、以觉代替神的禅宗世界观,但在美学上则是以美的信仰代替神的信仰。因此可以说它是易信仰,但不能说它是灭信仰。关于这一点,我在拙著《红楼四书》中已作了充分说明,此处不再赘述。有趣的是,李泽厚正是一个无神论者,完全拒绝宗教,但他与曹雪芹一样,相信有一个高于道德境界的审美境界,也有一个高于世俗人间秩序的宇宙秩序,这一秩序不是道德秩序,而是审美秩序。他称之为“宇宙—自然物质性的协同共在”秩序。他认定,中国历来所崇尚的“天地境界”(冯友兰概念),就是这种“共在”的境界与秩序。李泽厚认为,康德很了不起地道破了宗教并非理性,也非实在,而是一种情感。而中国人正是用对天地的敬畏情感来代替对上帝的敬畏情感。关于这一点,他在《华夏美学》第六章(“走向近代”)第二节(“‘以美育代宗教’:西方美学的传入”)中说,这正是儒学哲学的思路,也正是王国维、蔡元培的思路。李泽厚说:儒家哲学没有建立起道德的宗教,它只有超道德的美学,它没建立神的本体,只建立着人的(心理情感的)本性。它没有去归依于神的恩宠或拯救,而只有人的情感的悲怆、宽慰的陶冶塑造。如果说,王国维以悲观主义提示了这问题,那么可以说,蔡元培则是以积极方式提出了这问题:“以美育代宗教”。与王国维接受叔本华相似,蔡元培接受的是康德。与王国维立足于儒学传统立场相似,蔡元培没有像康德那样去建立道德的神学,却希望从宗教中抽取其情感作用和情感因素,来作为艺术的本质,以替代宗教。尽管根本理论的出发点容或有异,一积极,一消极,一Kant,一Schopenhauer,但他们将西学结合华夏本土传统之企图和走向,又仍是非常近似的。以美育代宗教,以审美超道德,从而合天人为一体,超越有限的物欲、情思、希望、恐怖、人我、利害……以到达或融入真实的本体世界,推及社会而成“华胥之国”、理想之民,王、蔡二人是相似相通的。
李泽厚把“自然—宇宙物质性共在”视为基础、本源、重心。这是“有”,不是“无”,这是一个情感—信仰的“物自体”,是那作为总体存在的人和宇宙共在的本身。因为探讨这一巨大对象和把握这一巨大对象——可以代替神的对象,美学才成为第一哲学——比政治哲学、道德哲学更为重要的哲学。第三,使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无论是曹雪芹还是李泽厚都在探讨“美从根本上如何来”“如何可能”的大问题。只是用不同的语言回答罢了。李泽厚回答说,美是自然的人化。这一答案形成李泽厚美学的基础,也是李泽厚对美的经典性定义,而曹雪芹虽然没有使用这种逻辑性的概念进行定义,却用一部伟大小说的框架尤其是用象征美的主人公的发生来回答。主人公贾宝玉这一至真至善至美的生命,原来是一块石头,即原来是自然,他通灵之后化为人到人间,这就是人化。所谓《石头记》,就是自然人化的传记,自然人化的史记。李泽厚讲自然人化包括外自然的人化和内自然的人化。贾宝玉由石头变为人,是外自然的人化;而他到了人间之后又有一个从欲向情的提升(开始时喜吃丫环胭脂,羡慕宝钗胸部的丰满等),这是内自然的人化。宝玉和黛玉都是曹雪芹美的理想,美的象征,那么,这种美根本上如何而来?曹雪芹也让妙玉向宝玉:“你从何处来?”宝玉答不出,惜春替他解围说,你不会回答“从来处来”吗?这个来处,这个总源是什么?是上帝吗?是神灵吗?不是,是青埂峰,是石头,是自然。另一主人公林黛玉原是三生石畔的绛珠草,也是自然。这草“久延岁月”,“既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红楼梦》第一回)这也是自然的人化。曹雪芹如果是个有神论者,他也许会把女娲改为真上帝,让她造出中国的亚当(神瑛侍者)与夏娃(绛珠仙草),但是,他没有这样设计,也就是没有作出美来自上帝来自神的回答,而是作出来自“自然”的回答,并要经过一个历史过程(“久远岁月”)才能“向人生成”。我的这一阅读心得,写在《红楼哲学笔记》中,今天用来印证一下李泽厚的大观、通观美学,应当不算唐突吧。以上把李泽厚美学与曹雪芹美学略作比较,但二者的美学形态毕竟很不相同,所以描述起来也很难尽意。就以李泽厚对中国美学的概说而言,那又需要另一番说明。他的中国美阐释,其代表作是《美的历程》和《华夏美学》,这两部著作可称作李氏中国美学的外篇与内篇。以往的中外美学家,一说起中国美学,只谈庄子,只谈道家,而李泽厚则通观儒学与道家,尤其是儒学。他对儒学文化概说为“乐感文化”“情本体”等,早已被广泛传播。此外我要强调的是,李泽厚所概说的“情本体”“乐感特征”等,也正是中国儒学美学的要点与内核,今后还值得大书特书,值得进一步探索。李泽厚的《华夏美学》,第一章为“礼乐传统”,第二章为“孔门仁学”,第三章为“儒道互补”,第四章为“美在深情”,(还有第五、第六章)。整部著作的重心是儒学美学,其所谓“华夏美学”,也就是以儒学思想为主体的中国传统美学。这一美学体系,其历史根源就发生在儒学的礼乐传统之中。《华夏美学》无论是论述礼乐传统,还是论述孔孟人道,或是屈原深情以及庄禅哲学美学都在说明:中国美学,全都建立在一种心理主义之上,这种心理主义不是某种经验科学的对象,而是以情志为本体的哲学命题。所以李泽厚最终高喊出“情感本体万岁”的口号。这种吶喊又在传达一种重大信息,即这个本体,不是上帝,不是道德,不是理智,而是情理相融的人性心理。唯有这种“情本体”可达久远,可通永恒,可称“万岁”。李泽厚对中国美学本体、美学根源、美学重心的发现,整个地改变了儒学在中国美学史上的地位。而这种发现,不是微观审美的结果,而是美学大思路延伸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