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一生未能摆脱欲望的困扰，在哪个鱼缸里游，和什么样的水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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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Philip Roth）图源网络

罗斯传读后记：

哪一个鱼缸和什么样的水

文/张峥

编者按：今天一条是陈冲最新文章《我怎样才能理解他》。文学的光亮，思想的天空，敬请关注“二湘的天空之城”，记得公号加星标以便及时收到推送。今天启动新的留言功能，欢迎留言。

罗斯（Philip Roth）是谁？犹太裔美国高产作家，84岁去世之前出版小说31种，被称为文学界的迈克尔乔丹，26岁即拿下美国全国图书奖，年少成名，各类奖拿了个遍，多年诺奖陪跑队员，可惜还是输给了死神。

作为文学弱鸡，他的名声也好作品也好，和我基本没有交集，我没有读过一本他的作品，只知道A Plot Against America，中文名“反美阴谋”，还是看的连续剧。读书小群的资深文艺群友有时候会提到他，但对他有好感的并不占多。

那问题来了，我怎么会去读这么厚厚一本（近900页之巨）上架后好评如潮，却又迅速下架的传记呢？

在我的日常阅读书单中，传记的比重逐年上升，年纪越大，对历史越感兴趣。然而对历史我有一个基本准确的判断：远史太骨感，近史不可读。读一个人的传，可以拨回时钟，贴身紧跟，以360度的视角重回江湖。一本好的传记能准确还原历史，因为主人公的所作所为，不可能空穴来风，总要交待来龙去脉。Roth生于二战前的1933年，萃于川普帝治下的2018年，历时八十多年，从美国二战后的崛起到如今的撕裂和慢衰，正好是我感兴趣的时段。

顺便说一下，我相信别人写的传要比自传更可靠（不要低估人的自慰、自欺的能力）。但实际情况并不完全这样，读过肖邦、达芬奇两本，虽然史料翔实，但作者粉丝心思太重，基本上是跪着写的。伟人奇才也许确实是神，但传记作家要对吃瓜群众负责的话，又不能把他们当成神，这也是传记作家的难处。这本传的一大优点是贴身平视，非主非仆，语风语感也是我喜欢的。唯一欺负人的是词汇量太大，很多词并不复杂但就是不认识，搞得恼火，还好我买的是电子书，不然弃书都可能。为了单词量不够而弃，也真够丢脸的。

然而，若从捡拾历史的角度来看，是对不起这900页的。比如五六十年代最重要的美国平权运动，书中几乎没有提起。对美国引领的科技大潮，罗斯是顽固抗拒的：他长时间用打字机写作，买一台IBM台式机，除了上网买书和麦片粥不做他用，直到2010年才允许几个朋友用电子邮件联系他，比我都要晚了好几年。罗斯生前曾为冷战期间铁幕背后的作家群体大力奔走、提携、资助，但要说与时局紧相关的国内国际“大事”，也就只有这一部分充分一些。

但罗斯的一生都纠缠在几个和时间无关，换言之永恒性的矛盾中，这几个矛盾又恰恰是所有认真生活的知识分子必须要面对的。对我来说，这是这本传记最大的亮点。

罗斯（Philip Roth）图源网络

第一个问题：我在哪个群？

身份认同一直是引发知识分子焦虑的一个痛点。也许从形而上的角度来说，这甚至是唯一的一个痛点，躺平了都痛。对罗斯这个第二代移民来说，问题发生在犹太文化、犹太传统和美国的自由精神之间，哪一个是更根本的“群籍”，如何选边。年轻时候的罗斯，反叛是主旋律，他不认为犹太人的受害者身份是充分的，甚至都不是理所当然的。他笔下的主人公，所言所行无论在美国还是在故乡以色列都让传统犹太人群无法接受，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他第一部小说发表之后，所在教区的主教把他当作不良少年的典型，先委婉再严厉，批评不断升级。罗斯毫不客气，针尖对芒刺，怼得极为漂亮。

但是，是犹太美国人，还是美国犹太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细微而坚硬，对“作家罗斯”来说无可回避。罗斯一生在这个问题上十分纠结，作为一个孝子还要面对来自父母的压力。无论如何，被自己的族群，也就是与生俱来的“大群”驱逐，连根拔起，是纠结中的纠结，很难排遣。顽固如罗斯，在晚年油灯将尽之际得到以色列政府的颁奖，才了断了一个最大的心结，宽慰无比。

在这个问题上，我想罗斯的回答会是：你必须承认并坚持住对你最重要的群有且只有你自己一个群友。有小群才有大群，这是第一；第二，只有小群没有大群，是残缺的人生；第三，有的群太大太抽象，不入也可。

第二个问题：如何处理那另一半“群友”？

没有人能摆脱性的困扰和欲望，罗斯的力比多又无穷旺盛。在这个问题上，先有“男人罗斯”，再有“作家罗斯”，罗斯的写作从下而上，身体力行。他两度结婚，第一次不情不愿，第二次半情半愿，始于绅士，终于战士，每场婚姻都几乎同时毁了他和对方。他似乎管不住心中（身体里）的野马，经常多轨道并行推进。在这点上，与其说罗斯纯粹屈服于形而下的力比多，不如说掺杂了形而上的成分：他只从“美国群”里找金发碧眼的炮友，他痴迷于这些女郎身上互不相容甚至互斥的某些特点（而因此多轨制）。

他一生的深度女友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三十一本书也可以压成一本，叫做“罗斯和他的女人们”，因为这些女友几乎无一例外被写进了他的小说，其描写自恋、坦率，或者说赤裸裸，经常让当事者不适以至抗议。和这些女性的纠缠并不只是添加边角料，因为招惹这另一半的“群友”是罗斯永远忍不住的动作。罗斯有魅力有激情要被虐要稳定还要鲜活，像是个总能给自己上满发条的小玩偶，跳到精疲力尽痛苦不堪，甩或被甩，喘口气再来下一个。这让他的作品总不缺新鲜的女配角，却也背上了渣男的骂名。

顺便插一句，罗斯传被下架的原因是因为作者被曝性侵，似乎传记本身也不能作为句号，要拖来一个行为艺术做一个奇怪的注脚。

罗斯去世前除了第二任老婆没有出现（但频频口头示好）之外，几乎所有的女友都前来探望告别，其中有些已然白发苍苍。这似乎反击了说罗斯有厌女症的说法。我觉得事实正相反，他实在是太需要那另一半群友，就像鱼儿离不开水。

所以，罗斯的重大问题就是两样：在哪个鱼缸里游，和什么样的水混。在书写上，罗斯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自己作为镜中人代入小说，其痴迷和执着，让评论家们厌烦不已又无可奈何，因为罗斯的写作技巧总是如此之高。这一点，总让我想起伦伯朗的那一大堆自画像来。

罗斯（Philip Roth）图源网络

要说罗斯小说和时局不相关，又有另一面，在于他过于天才以至于“严重”超前。早在二十年前，撕裂当今美国的政治正确刚露苗头，罗斯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其背后可能的虚伪和虚假，写下“人性的污秽”，当即引起热议；“反美阴谋”则提前了十几年预测了川普这样一个角色的出现，这两本至今有好事者当研究材料回读，而十一年前出版的最后一部小说竟然是关于传染病的！虽然说的是小儿麻痹，但人群的不少行为在新冠期间似曾相识，尤其是族裔之间的互撕让人感叹群与群兼容之难。

如果我来总结罗斯的特点，会有几个关键字跳出来：自恋、勤奋、天分、复杂。这些似乎是成功作家的标配？讨厌罗斯的人诟病他的乖张，顽固，狡辩，玻璃心，精心编织人脉网络，等等。但这些毛病普通人身上未必没有，我甚至认为讨厌罗斯的原因正是因为罗斯放大了我们身上这些毛病。不过，罗斯也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善人，不止于公众所知晓的（对铁幕后作家群的救助坚持到柏林墙倒塌），更多的是大家并不了解的、对身边的普通人和羽翅未展的后辈倾囊相助。

罗斯的小说我一本都没读过，但是传记中罗斯为亲人和朋友所写的悼辞我会读好几遍。因为过于悲痛，他给母亲Bess写的悼词只能在葬礼上由人代读。看过“美国阴谋”的朋友们应该对Bess印象深刻，因为故事就是以童年罗斯的家庭为原型，以右翼政客的上台发展出一个“可能”的平行美国。像天下所有的好母亲一样，Bess辛劳操作，无怨无悔。她把所有的时间都切割、消耗在大大小小的琐事之中，那些爱像钻石一样珍贵。

我想，能写下这些文字的人，会渣到哪去呢？原文太美，就不贸然翻译了：

“She proceeded with meticulous precision that we more readily associate with cutting diamonds than with performing the relentless daily chores of ordinary family life.

But the daily chores of ordinary family life were just that to her—precious jewels to be cut to perfection and given to those she lo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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