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岫：凉风穿墙而过，致我们遥远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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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品格有良知有深度有温度

《我们遥远的青春》剧照图源网络

凉风穿墙过，致我们遥远的青春

文/远岫

“凉风穿墙而过”——这是格子写诗时最喜欢用的句子，我的脑海会瞬间浮现元稹的“拂墙花影动”，有一点浪漫，又似乎带着一缕忧伤。

那时候，我们真年轻啊！二十来岁的年纪，走进过社会，却又懵懵懂懂；重新回到校园，却又不再单纯。我是相信人与人之间是有气场的，譬如我和格子，看见彼此的第一眼，便确认了眼神。为了格子这个新朋友，我放弃了托关系才搞到的新宿舍楼里的八人间，住到了老教室改造的十八个人一间的大宿舍。我们将铺盖放到了紧挨着的两个上铺，夏天脑袋对着脑袋睡，冬天拼被子一个被窝睡。

一年后，陆续有同学搬出大宿舍到校外租房。我和格子也在学校门口的村庄里，合租了一间小屋，购买了简单的锅碗瓢盆，每天穿过学校门口的菜市场，带上最便宜的菜，到小屋做饭看书聊天。每天晚上躺下，我们都有说不完的话，过去现在将来，不知疲倦不亦乐乎，再不用害怕影响其他人睡觉，更不用担心私房话被人听去。

格子当时正在谈恋爱。男方也是格子家乡出来的，姑妈是我们学校所属城市某要害部门的领导，把他安排在当时正红火的一家国营企业当工人；婚事能成的话，姑妈也可以将格子留在这座有着深厚历史底蕴的城市——1990年代，这极具诱惑。男孩长着一张略带婴儿肥的圆脸，见人就笑，俩酒窝若隐若现，像爱吃棉花糖的邻家弟弟。“邻家弟弟”读不懂格子的诗，也就走不进她的心。他们温吞水一样交往着，我偶尔会看见他们用我听不太懂的家乡话交谈时格子游离的眼神——显然，他于她，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格子其实还有一场只有我知道的恋爱。那个男人出现的频率很低。格子每次去见那个男人都神秘兮兮，回来后整个人就会变得恍惚，脸上写满只有我能看懂的欢愉和失落。她不厌其烦地给我讲他们的故事——她从小就认识他，他的性格，他的家人，他的生意，他的人生变故，她全知道。他把她当妹妹一样宠爱，直到有一天她长大了，崇拜和依赖变成了爱情，一发而不可收。

格子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行云流水，刚劲有力，根本看不出是女孩子的字。她每天都在一个装帧精美的笔记本上写着哀婉缠绵的句子，字体的刚和文字的柔，狂热中带着一种冷艳，常常让我心惊肉跳。很快，格子患上了神经衰弱，整夜整夜无法入睡。我睡眠轻，格子的辗转反侧，常常影响着我。无数个午夜，我睡眼惺忪，看到她在黑暗中坐起来躺下，躺下又坐起来，烦躁又冷清。我对谷维素、阿普唑仑等神经类药品的认知即来源于此时，以至多年后开始失眠，医生给我开这些药的时候，我竟如遇老友。

那时候刚刚流行公主车，圆脸男孩送给格子一辆宝蓝色公主车，小巧漂亮，与格子的文艺气质很搭。我至今记得她穿咖色格子衬衫骑着公主车长发飞扬的画面，那是忧郁的青春美丽的诗。

我花三十块钱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我的破车到格子的新车面前自惭形秽，但聊胜于无。每个周末我们就骑车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游荡，或者到市中心一个一个商场挨个儿逛。

正是爱美的年纪，囊中羞涩底气不足，逛着逛着便有些泄气。我和格子仗着有了自行车出入方便，商量着在做中介的同学那里谋了一份家教，分别教一个小学六年级的男孩语文和数学。那孩子爸爸是检察官，从未与我们谋过面；妈妈是党校教师，微胖，白净，淡漠。据说家里还开个饭店，大人忙得顾不上管他。男孩敏而不好学，蹲个厕所半个小时就过去了，聊起班级八卦异常亢奋刹不住闸……我和格子毕竟年轻，这样混到寒假前，觉得挺对不住党校教师，就借寒假要回家提出辞工。党校教师亲自下厨，在家请我们吃了顿便饭，有妈妈在，男孩基本无话，我们也只敢客气几句，饭吃得甚是尴尬。饭后，我和格子提议带孩子到大学逛逛，妈妈同意了。一出家门，男孩便换了个人似的活泼起来，疯了半下午，我们把他送回去，算是画了个句号。

春节后接着上街逛，这次的目标是饭店服务员。逛了几天，不是我们嫌饭店环境差，就是饭店不缺人或者不用短期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店却在寂寞街角处。服务员梦眼看就要破灭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小十字路口的拐角，看到一个暗红色的招牌，店不大，招牌也暗，一点都不显眼，可是它叫——“行吟阁”，这名字简直太文艺了，我和格子瞬间怦然心动。

于是进去卖惨，正读书，家里穷，缺生活费......老板年轻，心善，当即留下。后来从老服务员口里得知，老板三十一岁，毕业于北大美术系，负责收银的女人是老板娘，北京人，是老板在北京读书时认识的，结婚后带回来了。这是两个看表象极不般配的人，女的长相俗气，言语刻薄，京腔刺耳，颐指气使；男的长发及肩，面孔白皙，玉树临风，温文尔雅。我和鸽子私下吐槽，一致认为女不配男，所以男才总是郁郁寡欢……我未经世事，心智晚熟，激烈地表达了如此不般配为何要做夫妻的愤懑后，格子长叹：有些事，是由不得自己的。

这是个川菜馆，为保证菜品口感纯正，用的都是专门从四川采购的辣椒；一个大厨，两个帮厨，也都是四川人。我和格子去的时候，其实只有一个叫小云的老服务员，个子不高，机灵能干，她刚刚结婚，对我们很友善，像姐姐一样照顾。三个厨师三个服务员，除了大厨快四十岁，其余都是二十几岁的年纪，大家相处得很融洽。那是个漫长的春天，我们常常在午后，收拾完卫生，一起到公园的草地晒太阳谈人生，小云和厨师们述说着自己的故事，羡慕我和格子书“有文化，有前途”，我和格子望着头顶飘浮的白云，各怀心事。

小云告诉我们，一些菜客人都没怎么碰，服务员可以吃的。于是，我和格子常常钻到雅间大快朵颐，最喜欢在一大盘辣椒里刨鸡丁，简直是无上的美味。诱人的四川辣椒让我欲罢不能，没几天便嘴角上火起泡。同事们戏谑不要怕，尽管吃，以毒攻毒，吃着吃着就没事了。于是我怀着侥幸心理不加控制，直接后果就是，在我三个月的服务员生涯里，嘴角一直烂着。

生意并不好，有时候零零星星几桌客人，有时候甚至一个都没有。老板娘嘟嘟囔囔，老板整日阴沉着脸。连我这个向来不懂算计的愚钝之人也能察觉到，这是个赔钱买卖。后来逐渐了解到，老板的继父很有钱，给他投资的这个生意，老板另有画室。老板的母亲偶尔过来看一眼，那是个气质高雅的中年妇女，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学期结束，我们提出辞职，老板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马上让老板娘给我们结算了工资，一分钱不少。老板娘嘟囔着把钱递给我们的时候，我和格子羞愧难当——就像生意不好是我们的责任。讪讪地接过钱，心里想的是：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