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花甲老人的相亲史，找爱还是找保姆
《都很好》剧照 图源网络
前两天，我去省城探望了一位年近古稀的表哥。他问我:你还在写故事吗？我说还在写。
闲聊中，表哥的手机响了，表哥接通后说：老陈呀，今天不去了，老家的妹子来看我，聊天呢。
挂断电话，表哥两眼一亮，笑着对我说：妹子，你写写老陈的相亲史吧，很有意思呢。
以下就是根据表哥的叙述整理出来的。
1.
两年前，老陈一心想找个老伴。
他倒不是人老心不老，想追求浪漫的黄昏恋，他更多的是想找个人照顾自己。年近古稀的人了，倒要每天爬锅爬灶的做饭，洗衣，拖地，这实在不是他所能接受的生活方式。
在过去六十年多里，这些活儿他可一直没做过。原来是他母亲做，他结婚后，自然是他妻子在做。他妻子是糟糠之妻，农民一个。后来他在城里扎下了根，把妻子从农村带到了城里，让她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妻子没什么文化，一直是家庭妇女一个，可妻子很知足，把他当成天，把他伺候得无微不至，他绝对是家里的一把手。
可惜妻子没福气，去年脑溢血，说没就没了，老陈一下子成了孤家寡人，凄惶得不行。他还真不知道，没了老伴，这日子该怎么继续。处理完老伴的丧事后，在国外安家落户的女儿，心疼他孤单，动员他跟自己去国外。
老陈考虑到自己一个人连饭也吃不上，就勉强去了，一去就后悔了。女儿女婿要工作，外孙要上学，他们一走就是一天。大部分时间，除了钟点工来打扫卫生修剪花木，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他一个人。钟点工倒是个华人，可人家要赶着点工作，也不和他拉话。他也不怎么敢出门逛街，怕迷路，因为自己一句外语不会说，连路都没法问。
所以，老陈在女儿那儿住了大几个月，形同坐牢，说什么也不住了，打了张飞机票就回了国。他想，自己是退休干部，身体康健，形象中上，有房，每月有五六千的退休金，再加上女儿每月孝敬自己的钱，找个老伴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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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老陈带了些从国外买回的糖果，找了本小区赫赫有名、一直热心做媒的王大姐。王大姐明白了老陈的来意后，觉得老陈形象好，经济条件也不错，就说，我给你介绍个条件好的吧，小邵，55岁，广场舞领舞，包你满意。
见面安排在一个装修得很雅致的茶馆。老陈先到，点了一壶碧螺春茶后，目光一直盯得门口。不一会儿，看到一个身段苗条、穿着亮丽、面容姣好的女性，风摆杨柳般推门进来。因为事先看过照片，老陈认出这就是小邵。小邵很大方地环视了几张茶桌，径直向老陈走了过来。老陈的心居然很没出息地咚咚跳个没完，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年轻的时光。
小邵很优雅地落座后，落落大方地询问老陈的房产情况退休金情况儿女问题，似乎很满意的样子。老陈想，既然人家不藏着，咱也就别掖着了，于是老陈很自然的问:您打算怎么照顾我？
小邵一愣，想起王大姐的介绍，反问道：您是希望找个人，像您去世的老伴那样照顾您？在得到老陈肯定的回答后，小邵笑笑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一杯茶还挺烫呢，见面就结束了。老陈很委屈，向王大姐抱怨道：她问了我那么多问题，我都耐心答了，我问了一个问题，她都不耐烦回答？什么玩意！
王大姐一听他问的问题，打着圆场说，人家年轻貌美，难免气盛，你既然想找个思想传统的老伴，那么咱在年龄上相貌上适当放宽些要求吧！
3.
第二次，王姐介绍了个长相普通，穿着朴素的58岁大妈，退休工人，言谈举止很利索很精明的样子。
见面依然在同一个茶馆。
这回，老陈内心毫无波澜，牢牢掌握了谈话的主导权。他先显摆了自己的优势，有房有钱，身体康健，没有任何负担。然后又毫不隐讳地说，去世的老伴曾经把自己伺候的太好，自己始终没学会做家务，问对方能不能照顾自己。
大妈很痛快也说能，洗衣做饭，买菜拖地，自己样样精通，甚至自己做面点也很有心得。气氛逐渐热络起来，老陈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可大妈突然话锋一转：你的退休金能不能交给我保管？
老陈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很不爽地端起茶碗，掩饰自己的情绪。大妈也端起面前已经没什么热度的茶，一口气喝干，把茶碗很响地放回桌上，说了一句，谢谢你的茶，破费了，再见。
事后，老陈激动地向王大姐抱怨，她一个喝茶像牛饮的退休工人，居然想掌握家庭财政大权，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天高地厚！
王大姐解释说，人家工人出身，喝茶自然不像你那么讲究；你既然想当甩手掌柜的，交出部分退休金也未尝不可，每天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总不能让人家天天事事找你伸手要钱吧。
老陈犹自愤愤不平，王大姐宽容地说，您再等等，我再替你留点心吧。
4.
过了好一阵，王大姐又给老陈介绍了一个顾大妈。
顾大妈60岁，一直给人做住家保姆，在家政圈有很好的口碑。
地点仍然在茶馆，约定的见面时间是下午四点。到了五点，面谈还没结束，王大姐暗暗高兴，这回有门。
谁知，一个半小时后，老陈面红耳赤很恼火地来找王大姐，埋怨王大姐怎么给介绍了个神经病。
王大姐吓了一跳，问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顾大妈同意伺候他，同意他掌财政大权，但要求他每月给自己五千元，用于个人消费。
老陈不干了，质问顾大妈，你是来相亲，还是来应聘？你有没有搞错，我找的是老伴，不是保姆，为什么要出五千元费用？
顾大妈针锋相对地说，你既然说是找老伴，为什么一再强调让老伴照顾你？我做保姆一个月能挣六千，伺候你吃喝拉撒，朝你要五千过分吗？
老陈说，你洗衣做饭收拾个屋子就挣五千？好多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挣不到五千呢！
顾大妈说，和你结婚，我全方位伺候你，连点收入都没有，那我图什么？图你老，图你的官老爷味道？你那农村出身360度伺候你的全职老婆已经死了，还想找那样的，去火星吧你！
顾大妈要五千元钱，已经让老陈无法接受，一句去火星，更让老陈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差点破口大骂。
王大姐一听，也劝老陈与时俱进，要真想找老伴，思想就得转变，实在转变不了，她也爱莫能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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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老陈病了。
一回国，他就张罗着找老伴，几个月过去了，只找了一脖子刺恼，还受到了侮辱。他心里有了火，胃里很不舒服，血压噌噌地涨，心脏扑腾扑腾地跳，他不得不去住院打点滴。
和老陈同一个病房住院的，是个得了感冒的老太太。老陈看老太太有点奇怪，因为老太太对伺候他的老头，有着孩子一般的依恋。老头对老太太也极好，给她剪指甲洗脚，到了饭点，让老太太先吃，老头就吃老伴的剩饭。
老陈问，老哥哥，你这老伴原来做什么工作？老头说，她一辈子的工作就是伺候一家老小。现在什么事也没有了，却得了老年痴呆，成了老小孩，换我伺候她了。
老陈又问，一个大男人倒过来伺候老伴，你委屈不？
老头说，大兄弟，你这话真奇怪，老伴老伴，不就是做个伴吗？她为我们家操劳了一辈子，我伺候她几年算什么？你注意到现在许多小夫妻的相处模式了吧，小伙子工资全交，进家拖地做饭。做妻子的主管下一代教育，谋划家庭发展大计，哈哈哈，跟咱们年轻时比，可是整个倒过来了。
老陈没儿子， 惟一的一个女儿还嫁到了国外，所以不知道小夫妻们的相处模式。如果真是老头说的那样，那可真是变天了，现在的女人们可真张狂！他转而一想，这是在大城市，农村应该不至于吧？
谁知那老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又说，现在的农村，男女比例失衡严重，娶个媳妇更不容易，不但是小伙子哄着，公公婆婆也小心着呢，唉，真是时代不同了。说完，老头自己也苦笑着摇了摇头。
6.
听罢老头的一席话， 老陈觉得自己的心脏更难受了，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他不由地想起自己几次相亲的经历。如果按老头的说法，那小邵，工人大妈，顾大妈的行为就都可以理解了，可自己还真是没法接受呢。
在国外的女儿微信老陈，问他过得怎么样，听说他病了，急得不行，一再追问他为什么突然病了。老陈不由一五一十地跟女儿汇报了一遍。
本想让女儿安慰安慰他受伤的老心脏，没想到女儿也一反常态，说他确实该转变思想了。
女儿说，自己的老妈出身农村，又没文化又没独自的收入，她能过传统的以丈夫为中心的生活，一辈子任劳任怨。可老妈已经去世了，这样的人再也找不到了。老爸你真想晚年幸福，要么放弃成见，去个条件好的养老院，我来给你出费用；要么就转变思想，本着男女平等相互尊重的原则，重新找老伴。
最后，女儿半天开玩笑地说，老同志，你好好想想吧！
女儿的一番话，让老陈心里百感交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觉得女儿懂自己，女儿的话，他一向是听的，可如今女儿也批评起他来了，难道他老陈真的错了？
一星期后，老陈出院了。在家里呆了两天后，他越来越觉得没意思，他在家里坐下又起来，起来又坐下，来回地折腾，最终他还是下定决心，再去找王大姐。
王大姐见他又来了，客客气气地请他坐，却不似先前那么热情。他不便久坐，拜托王大姐继续帮他物色合适的人选后，就讪讪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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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仲秋时节，老陈在公园溜达，快走到一颗硕大的银杏树下时，发现前面的景色极美:落日的余辉照着金黄的银杏树，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老太太大概是走累了，坐在长椅上闭目养神，脸上的表情宁静平和。
老陈不由驻足，多看了老太太几眼。见老太太恰在这时睁开了眼，就微笑着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谁知老太太竟问:你是老陈？语气中有几分不确定，又有几分惊喜。
老陈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审视地看着已经站起身的老太太:哦，你是淑琴？
于是，老陈和淑琴都坐到长椅上，聊了起来。这淑琴和老陈是一个单位的，工作上曾有过交集，所以淑琴一眼就认出了老陈，之所以不敢确定，是她以为老陈还在国外。
老陈在淑琴的提示下，回忆起许多往事。可惜天色已晚，于是谈兴未尽的两个老人约好第二天上午十点，银杏树下长椅上见。一来二去，每天见面聊一聊成了老陈与淑琴的惯例。
当老陈听说淑琴的老伴已去世后，一个念头潜滋暗长了。老陈有意识地把话题引向夫妻相处之道，还感慨地说，自己以前大男子主义，没照顾过已去世老伴的感受。
如果他能再找个老伴，他一定和老伴共同做家务，家庭大小开支，也要尊重老伴的意思。淑琴听了，先是惊讶，后是感慨，后来夸奖老陈越老越开明了。
自那以后，淑琴看向老陈的眼神越来越温柔。老陈敏锐地感知到淑琴的变化，也越来越绅士。
今年春天，当那棵银杏树又长满了油绿沃若的叶子时，老陈和淑琴领证结婚了。夫妻二个彼此尊重，相处得很是融洽。
表哥说完老陈的故事，喝了一口茶，又无限感慨地说，人呀，还真是应该与时俱进，现在的老陈，那精气神，真是让人羡慕呢。
我趁机说：哥，别光羡慕，表嫂也去世两年了，你也再找个老伴吧。
表哥红着脸说：正在考虑，正在考虑。
我期盼着表哥早日找到心仪的伴侣，也愿所有的老年朋友们都能安享晚年！
柳岸花茗，新媒体写作撰稿人。从今年春天开始，在各公众号陆续发表故事文、观点文、读书笔记等约十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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