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在当下无疑是小众的,因为有门槛,需要很好的阅读和理解的能力,需要对文字敏感,还需要想象力,很多人只能读通俗的文字,对于严肃文学取避让的态度,更遑论写了。可是二湘却义无反顾地在中年之际踏上了文学之路。我觉得,她在身为文艺青年的很多年里,并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认真地写作,会成为作家。她对文学的喜爱是纯天然的,灵感来了写诗,情绪饱满了码文,家长里短,育儿心经,读书观影的心得都流淌在笔端,慢慢地她不满足于这样的书写,她有更多的思考想表达,从2015年开始小说创作,密集地在期刊发表,迅速成为北美知名作家,有朋友说她相当于二次投胎。她的小说先后在《当代》《江南》《芙蓉》《青年作家》《上海文学》等期刊发表,小说《重返2046》曾获第八界华语科幻星云奖电影创意入围奖。短短四年,长篇小说《狂流》和《暗涌》相继出版,引起国内读者对海外文学及学霸们的留学生活的关注和讨论,有很多读者说,早点读到《狂流》,或许也迈出国门去看世界了。二湘的学习和生活经历当然对她的写作有帮助,自北大毕业后,90年代中期她留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从此她的视域变得广阔。多年海外生活,让她得以冷静旁观身边的人和事,她以客观真诚地叙述,展示了新一代移民的感情与生活状态,为国内读者打开一扇望向世界的窗口。总的来看,她的写作在地理空间上都是世界性的布局,书写当下,书写我们所在的这个时代,书写70后。正如青年作家石一枫评价的:“二湘的小说展现了极其丰富的经历,这是让其他作家羡慕的。她作品中所描述的那种世界公民,也与以往海外作家描述的华人形象大相径庭,这种变化也是时代的产物。“![]()
《暗涌》不同于《狂流》的浪漫与轻松,加入了很残酷的东西,更沉重,更深刻,从外部世界的不断寻觅,到内在的心灵家园的重建,都让我们体会到由外到内的宽广,这当然不是偶然的,是作者的格局使然。《暗涌》是一部有分量的作品,时间跨度久远,空间转换频繁,故事涉及主人公贵林的四十年生命历程,地域上涵盖喀布尔,硅谷,上海,深圳,亚的斯亚贝巴,这对作家的叙述有很大难度,但二湘以严谨,扎实的文字呈现出来,她很好地交织了贵林的内外世界,将一个男人的漂泊,寻找,接纳与和解在十年的旅程中逐一展现,尤其是对童年的回望和创伤的治愈,让他重拾生活的勇气和信心,这似乎是所有身处困境的人们急需寻找的良药,那永恒的,温暖的,真挚的爱,是照耀我们前行的光。每个人一经进入社会,就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与世界不断融合,对抗,分离与合作,我们要自我协调,要解决内在的冲突,将心中的波澜平复,然后畅快、自在地投入生活之海。只是,这并不容易。因为人生充满陷阱,不管你多么想反抗,都可能一脚跌落,很多人爬不出来,那些爬出来的人,又被脱去几层皮肉?《暗涌》就写了一个不小心跌入命运陷阱的人,贵林的十年低迷路,是他生命中至暗的时刻,他到处行走,试图摆脱命运的愚弄,重新找到生命的意义。贵林像很多学霸一样,凭着聪明的头脑,学习始终名列前茅,从湖南小城考入北大,毕业后又申请到美国康奈尔大学学习计算机,随后进入硅谷的科技公司,又投入创业的大潮中。在那个黑色一天出现前,他即使不算最幸福的人,也可说踌躇满志,事业上的压力,还可应付,生活中虽没有太多惊喜,但三口之家也算温馨和睦。然而,上帝做了个噩梦,却将他推入深渊。他无意的错失,伤害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样偶然而沉痛的一刻,彻底击垮了他,毁了他的生活。一个人要怎样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面对自己酿成的悲剧?崩溃不足以描述他的处境,万念俱灰不足以表达他的痛苦。活着还是死去?他掉进了命运的暗涌,不知何去何从。“原来疼痛也是要延时的,现在,这疼终于起了劲道,开始在他每一个细胞里膨胀,他整个人被这疼浸泡着,无法呼吸,无法思考。他希望这只是一个梦,很快就会有人把他从梦里推醒。“——《暗涌》第103页生命的顽强和韧劲拯救了贵林。他没有其他选择,带着新伤旧痛去翻看人生这枚硬币的另一面图案,去回望那遥远的面目模糊的来处,或许,命运早有伏笔。二湘在《湖南文学》2020年11期发表的散文《命运的伏笔》中写到:“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游街的犯人,整座楼的人都在看着我,看着我这个罪犯。那种被审判的感觉,沉淀在头脑里,再也无法涂抹,而那宣判书,也像是刻在了石墙上。现在,隔着时光,我又看到了那个被审判的孩子,一个内心有着负罪感,手足无措的孩子。旧时光里的那个孩子,一句话也没说,低着头灰溜溜地回了家。现在的我,依旧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想隔着时光,拍拍那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子的肩膀。“这种难堪而苦涩的感受,二湘稍大一点还品尝过一次,在《二十年前的一个白眼》中,她写到:“我只好满怀悲愤地写了人生第一份检讨。最令人难堪的是她命令我在整个区队面前朗读这份检讨书。我念完了检讨,回到下面,心里充满了羞辱和愤慨。“而近两年她的愤慨大概会更多更深,在新冠病毒的威胁下,人们不知道如何下笔写作,不知道如何说话,不知道怎么安慰那些被命运抛弃的人们。因为安慰和支持变得刺耳,似乎上帝的噩梦还没有醒来。好在,作家的难堪和愤慨是一种财富,至少会让她能够与同样遭遇的人深深共情,并以她的关切与悲悯给贵林一个生机。这是作家的天赋之一,即使是很小的一件事,也能让她懂得事件背后的逻辑。贵林开始了十年的寻觅和治愈之旅。时间能淡化一切,空间能包容一切。二湘从时间与空间的维度来书写这个救赎与和解的故事。小说时间背景是2008年到2018年,贵林在到处漂泊,随着他的脚步,一幅世界的图景徐徐打开。我们看到人类命运的多样,阿富汗战争给人们带去的恐怖和不安;越南船民的偷渡历程,惊心动魄又令人唏嘘;我们看到科技的摧枯拉朽,欲望都市的不断膨胀,财富的迅速积累和破灭,人类似乎成了这伟大时代的主宰,他们开垦,征服,攫取资本,挥霍感情,但是他们也同样带着各自的疲惫和无法言说的担心,不知何时被命运之手轻轻拨弄,就满盘皆输。人到底要去哪里,何处是归宿?我们和贵林一样,一路寻找,一路追问。贵林在感情上很被动,缺乏爱的能力,也不会经营亲密关系。这和他的成长经历以及天性有关。童年遭遇家庭变故,品尝过寄人篱下的滋味,养父母与他的感情互动很少,这些因素让他变得敏感、自卑而不善交际。好在,治愈他的人总会出现,高中时有宋晓环,她主动示爱,陪他度过压抑而躁动的青春期。留学后遇到秦翊欧,在她的示意下,他们才温吞地有了“世纪之交”,并结婚生子。后来认识圆圆(阿芳),心生莫名的情愫,尽管圆圆起初只是他的一个性伙伴。
可是他毕竟要学会爱人,这对他的生活至关重要。分别十多年后,他和晓环重逢的情节颇耐人寻味。晓环依然深爱贵林,但她几无女性魅力,贵林却接纳了晓环,给与她梦想中的爱抚,这段情节不能简单看作情欲的迸发,而是贵林内心的爱的表达,虽然这份爱混合着感激,同情等成分,但正是他的爱,晓环的后半生才会更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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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有趣的是,二湘早期笔下的爱情更清新,完美,有着理想化的倾向,如《魔羯座的爱情》《绿色之恋》《马拉城里的马拉松》等作品都呈现出青春、朦胧、纯粹的爱情之美好,读来如一缕春风拂过心头,给人身心愉悦的感受。而最近发表的小说《一个人的公共汽车》以及《暗涌》中主人公的爱情,则显得幽深、悲切甚至无奈,在加入诸多现实和偶然的因素,爱情变得复杂,人生的曲折和命运的玄妙得以凸显。
故事结尾出人意料,堪称神来之笔,二湘打破了人们对圆满的期待,世间本没有圆满,真正的圆满,都是靠包容残缺的勇气和豁达实现的,唯有具备了这份勇气和开阔,人生才不再有什么困难能打败你。《暗涌》成功地塑造不少人物,华勇,养父,晓环,白爽,林师傅,欧阳露,小永军等这些配角,有着浓厚的时代和身份、地域的特色,闪烁着他们的个性神彩。而贵林,我仿佛看到一个清瘦高挑的男子,穿着整洁的白衬衫西裤,头发自然地梳向脑后,肤色有点黑,细长的眼睛带着沉郁的气息,抿着嘴角从一片黑暗中走到光明的地方来。对于阿芳,如果用世俗的眼光评估,从学识到身份都配不上贵林,但是她曲折的经历让她内心强大,她的坚韧与真挚,她的聪慧和性感使她在贵林眼中与众不同,他们在生命的幽暗中看到对方和自己,他们彼此懂得,灵魂契合,突破世俗常规的缔结更显深刻,这是他们对爱的理解和选择,这一次,他们向生活的纵深处捞取了打开幸福的钥匙。二湘的文字新鲜、优美而令人回味,将人物与情景交融,是她的拿手好戏。“她走了,他看着她有些笨拙的身体消失在门后,发了呆。似乎在那一刻,她的身影就成了这从旧时光逶迤而来的场景中唯一不吻合的东西。酒店的房间一切如旧,一切又似乎有了不期而遇,忧喜交错的意味。“——第236页
“地上都是梧桐叶子,他们踩在上面,沙沙地响,夕阳把他们俩个人的影子投射在那一地的落叶上,他们似乎突然就变得很高很高。他看着两个瘦长的影子,心里涌起一层悲凉,那细微的悲凉和沙沙的脚步声搅在一起,让人无端地不安。“——第336页
“和永军一样,他人生的路从一开始就有了残缺,他那时不知道那样的残缺会嵌入他每一个细胞,并且一直跟随着他。许多年以后,他看到了那种残缺带来的伤害。如海底的暗涌,不动声色地伤害着他周围的人,也伤害着他自己。“—第337页
是二湘的开阔与格局,成就这部全球语境的小说,不管是时间,空间、爱、还是疗愈,我想都能找到精彩的叙述。对于硅谷,上海,深圳的P2P创业公司的融资、上市等事件的描写,成为这个时代庞大叙事中的精彩一页。二湘也是悲悯的,她借贵林之口说:“人生是苦的,没有一个不是苦的,众生皆苦。”是的。 每天,形形色色的人与我们擦肩而过,他们看起来端庄,严肃,我们看不到他们内心的伤痛,看不到被深深埋藏的寂寞。人总是孤独的,无措的,一路披荆斩棘,跌跌撞撞,走到中年,又有几人会给出对自己人生满意的评语,或者说已经圆满了?迄今为止,我只知道一个人说过满意,却谈不上圆满。勇敢的人是这个世界的采摘者,摘取桂冠,获取掌声。但二湘并没有太多雄心壮志,她更愿意站在旁边,做个旁观者,事实上,旁观者才可能成为最佳的点评员和记录者,也会更清醒地知道,什么是重要的,值得追求和珍惜。
绿风:在知识面前,更愿了解常识,在道德面前,不忘记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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