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记者不死，只是凋零

两个月以前，李云迪事件期间，我有在这个号上写过一篇与信阳卖官案有关的文章。文章阅读量在三十多万的时候被平台判违规删除了。

信阳卖官案是一个旧案，三年前（2019年）有很多媒体都报道过。

新京报2019年的报道

有读者在看到文章被删除后，觉得很可惜，跟我说，可不可以把那篇文章在公号上再发出来。

每一篇文章，都是我的心血之作。每一次文章被删除，都会难受好一阵。

但这篇被删除的文章，我还是没有再发了。

一则是旧文再发，阅读量不会高。其次，这类文章的风险本来就高，被判定违规删除，已经是平台的警告。如果把被删除的文章，再发出来，只会迎来更重的处罚，搞不好我这个号都要消失了。

我给读者推荐了一篇微博。我说，这个博主一直在追这件事。信阳卖官案，还有人在关注。我想告诉读者也是提醒自己，对中国的法治要有信心。

读者回复我说，“他一个人孤军奋战”。

这个在孤军奋战，一直咬着信阳卖官案不松懈的人，名叫何光伟，是一个前媒体人，前调查记者。

从2019年开始，何光伟一直在锲而不舍地要求公开行贿者的名单，先后起诉到信阳市浉河区人民法院和信阳中院。

但这两次起诉都被判败诉。

何光伟不服，继续在自媒体平台发文。用何光伟的话来说，“你们可以买官卖官，我只会穷追到底”。

何光伟最新的文章仍然在关注信阳卖官案，7天前（1月8日）发在公号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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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虎也是前媒体人，前调查记者。何光伟用“肋骨还是有两根的”来描述刘虎，并且认为“一直在坚守的刘虎”，值得“所有正在做或已经退出的媒体人学习”。

三个月前，2021年10月10日，一篇题为《实地探访湖南政法高官豪华别墅，院内停百万豪车》的自媒体文章，曝光湖南省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刘建宽“盖豪华别墅、坐拥百万豪车”。

两天后，2021年10月12日，湖南省纪委监委官网发布消息，湖南省人民检察院党组成员、副检察长刘建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湖南省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实地探访湖南政法高官豪华别墅，院内停百万豪车》一文的作者之一，便是刘虎。

两年前曾引发舆论广泛关注的原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张家慧案，刘虎也是最早网络举报这起案件相关的人士之一。

2020年12月4日，张家慧涉嫌受贿、行政枉法裁判、诈骗案一审宣判，检方指控罪名成立，数罪并罚，张家慧被判有期徒刑18年，并处罚金400万元。

同时，在判决书还认定了37个行贿者，里面有官员，商人，更有十八名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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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全伦也是最早报道张家慧案件的媒体人之一。但是与刘虎不同，刘虎是前媒体人、前调查记者，邓全伦不需要“前”。邓全伦是媒体人，是上海广播电视台融媒体中心的调查记者。

2019年年初，邓全伦赴海南、香港等地，实地调查采访张家慧案。2019年5月10日，看看新闻Knews独家刊发邓全伦调查稿《高院副院长的家族产业：资产超200亿》，引起舆论关注。

报道发出后不久，海南省委政法委牵头成立联合调查组，张家慧和前夫刘远生双双被调查。

邓全伦是一位老媒体人，从事调查新闻工作二十余年，先后在重庆经济报、重庆晚报、重庆日报、时代周报和长江商报工作过,是一名至今仍然在坚守的调查记者。

20多年的职业生涯中，邓全伦做过不少重磅调查报道。

2010年，邓全伦发表了《缙云山疑云：李一是谁》，首次揭露了重庆缙云山道长李一的“假面”。

2013年，邓全伦撰写了《华润电力百亿收购黑幕》，成为首个对“华润宋林案”展开现场调查的记者。

此外，邓全伦还深入调查首揭南充党代会贿选案黑幕；首发四川岳池访民被“黑保安”致死案……

这些报道，到今天来读，每一篇仍然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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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关于“新闻已死”的论调不绝于耳。2021年，发生了很多事，从大货车司机全德强事件，到福建的欧全中事件，不只一次看到自媒体上有文章，哀叹媒体已死，感慨深度调查死了很久。

现在，传播的渠道已经越来越多了，微博、微信、网站、手机客户端……可是，令人沮丧的是，技术的进步并没有让信息更透明，来自现场的真相反而越来越少，网上传播的泡沫反而越来越多。

当年那些不顾个人安危卧底黑煤窑，卧底传销组织，深入阴暗艰绝之地寻找真相的“调查记者”哪里去了？

如果缺乏真相，我们该相信什么？我们该追求什么？我们该敬畏什么？

这个问题曾经让我惶恐不安，但是到写这篇文章时，我开始有了一些安心。

因为，我看到，仍然有一些人，在坚定而执着地追寻新闻理想。一些散落在各地的前调查记者，仍然愿意花时间，数天数月坚持不懈地去寻找一件事情的答案。

这些年来，“记者”“调查记者”的身上，早就被泼满了脏水，在微博、知乎、公众号评论区，“妓者”、“霉体”的骂声不绝于耳。

前段时间，南方周末创始人之一左方去世，网上竟然有人说死得好，要开香槟庆祝。

在更早的时候，2016年，资深调查记者尹鸿伟因患淋巴癌于云南昆明去世，在评论区，竟然有谩骂之声，还有人说是喜讯。

尹鸿伟生前是一名优秀且资深的调查记者，曾在《昆明日报》《南方周末》《南风窗》《时代周报》和《看世界》等多家媒体工作过，发表过《“躲猫猫”的惨剧、闹剧与正剧》《阳宗海砷污染迷雾不散 》《昆明，仇和的新一站》《重大疾病险争议未断》《大竹事件背后的官场逻辑》《 告别“收费政府”还有多远》《豪华办公楼清查再出击》等多篇文章。

韩红的《天亮了》，就是在读了尹鸿伟的《伤心的大峡谷》（1999年）以后，深受感动而创作的。

民众在遭遇不公，会想到去求助记者和媒体。当一些重大公共事件发生时，会哀叹媒体已死，感慨调查记者哪里去了。但是在平日里，污名化记者和妖魔化媒体的络绎不绝。当有调查记者落难时，更是有人争先恐后地扔去烂菜叶，投去冰冷的石头。

我想，这种过河拆桥落井下石的事，以后真的应该少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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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人群中，永远会有一些禽兽不如，而且是根本不可能教化的人。只要逮着机会，他们就会伤人，甚至吃人。

但是，也总是会有一些人，在不惜一切代价去追逐真相，戳破谎言和虚伪，坚定有力地捍卫常识。

这些人，不仅仅是那些在机构媒体的调查记者，也包括了所有勇于用孤独臂膀揭开残酷真相的人，他们都是这个社会的守夜人，是为我们挺身而出的人。

这些人，很少。如果身边很幸运的有这样的人，请对他们好一点。对他们好点儿，就是对我们自己好点儿，对我们的孩子好点儿。

谢谢，祝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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