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就是失去自我，是永远醒不过来

漫编室前言：

继上一篇《藤本理的漫画生涯与人生最后的三年》，我们把焦点移向他人生最后一部长篇《梦晕》，这里不仅有梦，还有自我、幻觉与死亡。

死亡就是失去自我，是永远醒不过来

讲述 | 胡晓江 铁雄 hayashi

整理 | 漫编室

胡晓江正在讲述《梦晕》海报的寓意。司洋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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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死亡是自我的消失

“我”存在吗？

死者的游戏

在逃离之后

最后的神秘主义

死亡是自我的消失

我觉得，《梦晕》是一部透彻看待死亡的作品。

藤本理对生死考虑很多，这也自然反应在了他的作品中。《梦晕》中的这些故事，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如何面对死亡”。

我们一般认为，停止呼吸，停止心跳，身体慢慢变硬就是死亡。其实，身体表征并不是重点，一个人是否还活着，最重要的判断依据是自我。如果有自我，那就活着；如果没有，即使身体表征正常，那他也算“死了”。

影视剧里常有主人公失忆，两个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种桥段……我不能接受。因为一个人如果失了忆，他其实就已经死了，哪怕性格、心理状态还和之前一样，他也不再是他了。

人的记忆、经验必须是累积的，这样自我才会完整。

而《梦晕》里的每一个故事，都是在否定“自我”，否定人活着的状态——变成另一个人，失去意识，失去记忆，失去身份，一切都重塑了。不过，因为借用了梦的外壳，所以你会产生一种误会，代入主角，误以为自己还活着，其实我们早在一次次的失去和变化中消失了。

“我”存在吗？

这本书最精彩的就是梦中梦的结构。

开篇第一个故事是《美妙的解放感》，主角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成了一只鸭嘴兽，“虽然我对于成为鸭嘴兽这件事，觉得有点儿别扭，但我如果不是鸭嘴兽，又该是什么呢？”然后它打开电脑，看到一封邮件里说：“醒一醒吧！其实你根本不是鸭嘴兽。”

醒一醒吧！其实你根本不是鸭嘴兽。出自《梦晕》

这让我想起了黑客帝国，人们生活在一个虚拟的状况当中，但会有一股力量试图提醒你“这一切都是假的”。但这个故事里的主角对此没什么感受，并没被这封邮件触动，它看向窗外，发现街上到处都是鸭嘴兽。接着，鸭嘴兽的妈妈出现了，说“你今天心情挺好，要不要出去走走，已经两个多月没出过家门了”，这时它醒悟过来，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家里蹲，随后决定去外面逛一逛，然后感受到了一种“美妙的解放感”。

这很像是在描述死亡，主角看起来是从一个梦里醒来，但醒来的那刻它其实已经“死去”，而对“我已经死去的状况”，藤本理的感想是“美妙的解放感”。

美妙的解放感。出自《梦晕》

在接下来的《梦警察》中，从鸭嘴兽的梦里醒来的主角，是一只豪猪。它说：“然后我就醒了，这个梦里没有任何让我讨厌的地方，但这也可以算是一个噩梦吧？”它的同伴说：“这肯定是货真价实的噩梦。”

我也做过这种诡异的梦，在梦里，我成了别人，自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存在。这种不存在感非常恐怖，我挣扎着醒来，在沉静的深夜感到非常虚无，觉得人生不过梦一场。所以说，这个梦看起来无害，但的确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噩梦，因为你成了另一个人，你的自我消失了。豪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梦和空想，而它是这个世界的神。

现在的生活，会不会我做的一个长长的梦呢？出自《梦晕》

这里可以看出“自我”是什么，自我就是“我是自己，你们都是NPC”的感受。如果你发现自己只是别人世界的一个角色，是个NPC，会有什么感受？关于死亡和自我消失，藤本理用了很多方式，他翻来覆去煎熬你，让你不断思考“我存在吗？”“我不存在吗？”

《失去自我》中，醒来的豪猪发现自己是躺在墓地的袋鼠。从墓地爬出来后，它有一个很关键的发问：“我是不是忘记该怎样从梦中醒来了？”

我是不是忘记该怎样从梦中醒来了？出自《梦晕》

在上个故事里，掐脸会被逮捕，换句话说，在梦里醒来是犯罪。而在这里，袋鼠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它已经忘记该怎么醒来，连掐脸都忘了。

随后它上了一趟接自己去天堂的公车，可到了集合处，对方却说名单上没有它，还不到它来这里的时候。这时，它的反应是：“哎？”这种面对死亡的态度，就像面对醒不过来的梦。

在《好消息与坏消息》中，主角变成了袋獾。它摔了一跤醒来，说自己是斯皮卡，跟丈夫卡隆结婚多年。结果她的丈夫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它的神志还正常，记忆很清晰，但坏消息是，这不是它的记忆。

在这里，藤本理否定了自我的存在，而且否定得更彻底。这时，读者的信任感会转移到丈夫身上，丈夫说，我们不是斯皮卡和卡隆，而是志保和荣造。但后来又发现，丈夫的记忆才是错的。

荣造是你爷爷的名字哦。出自《梦晕》

藤本理让读者对两个角色的信任感发生转换，让我们感受到了“我们到底是志保和荣造，还是斯皮卡和卡隆？”

这种感受，正是一种自我的丧失。

生和死的觉悟

而《追蝶》这篇，猞猁醒来后发现自己是一只遭遇海难的兔子。它躺在救生筏上漂啊漂，先看到一只蝴蝶，又遇到一个学者，对方能直接在海面行走。它问学者，你怎么站在水面上的？学者说，学会这招需要呕心沥血的努力，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请一定不要勉强自己。随后递上名片，上面是“海洋蝶类学者 兔山邦夫”。

它希望对方能搭救自己，兔山邦夫却说“我无法背着你走，而且我还得拼上性命做研究。你除了自己多努力，没有别的办法。要耐得住孤独。运气好的话就会得救，要是不走运，无非是比原本的寿命短一些。”

它放弃了，继续躺在救生筏上漂啊漂，然后发现救生筏角落的名片，意识到刚才那个学者真的存在，它拿起名片翻过来，上面写着“世上一切皆是幻梦一场”。

世上一切皆是幻梦一场。出自《梦晕》

死者的游戏

《死者的游戏》里，貘醒来后，发现自己在出租车上，下了车被船夫渡到了死神酒吧。它就进去喝酒，并靠投飞镖决定自己要去哪个地狱。结果它投得很好，获得了重生。结果醒来后，发现自己在山崖下，原来它在登山途中滑落山崖，全身疼痛难忍，手脚已经不能动了。

它说多亏平时认真练了飞镖，看来还能再喝一场酒。这是什么意思？它虽然醒过来了，但全身不能动，也没有救援，依旧是死路一条。所以它还会回到死神酒吧，再喝一场酒。

藤本理其实做了一个很强大的处理，貘在濒死、意识模糊时，梦成了它自救的方式，它在梦里让自己重生（醒来）。

在登山途中滑落山崖，手脚已经不能动了。出自《梦晕》

这让我想到曾看的一个故事，一个人在山里遇难，被雪女救下，两人一起幸福地生活了很多年。但他有个问题，就是手始终牢牢地攥着，打不开，不知怎么回事。最后发现，这一切都是他的梦，现实中的他仍停在紧紧抓着山崖的那一刻。

在逃离之后

《月光》的主角是月熊。它在医院醒来，医生问了它一些问题：“如果水缸里的金鱼跳到外面会怎么样？”它回答：“用不了多久就会死。”

实际上，后来它也成了一个跳出水缸的金鱼，逃离了这个控制记忆的城市。

这个故事也给了我画《梦晕》海报的灵感。月熊之所以想到逃离，是因为它找到了自己失忆前的日记，这成了它逃离一切的契机。

只要过上普通的生活，你就不会想去其他地方了。出自《梦晕》

《梦审判》在整本书中非常重要，在梦里不能做的事情又多了很多，并且都超乎想象。日本獾因饲养巨大乌贼，并用来当通勤工具而被梦警察逮捕，因为饲养乌贼触犯了梦刑法。在酸奶泳池里游泳也不被允许，这是对乳酸菌的亵渎。而梦到在暮色的草原上和去世的父亲玩投接球，自己也回到少年时的模样，这更是一个大罪过。

它被抓起来之后，乌贼来找它，说这是你的梦，你想干什么都行，现在咱们就穿墙回家。这时你会想，既然它是梦的主人，那肯定可以随心所欲。但实际上，它在越狱时中枪，从乌贼背上摔了下来，生死未卜。

在自己的梦中，也不得自由。出自《梦晕》

我在画海报时延续了这个故事，日本獾从乌贼背上摔下来后到了中国重庆。因为藤本理最喜欢的就是换地图，我想他笔下的动物也有自己的投射，如果死了，就会到一个新的地方，而这个地方又有很多新的可能，以及新的事情。

王小波曾说“一个人只有此生是不够的”，我想，藤本理不只有此生，他还有很多很多幻梦，在这些幻梦中，他一会儿是熊、一会儿是獾、一会儿是狐狸、一会儿是兔子。他做着梦，过了很多不一样的人生，经历了每个世界不一样的法则。从工作看，他度过了忙碌和勤奋的一生，从精神世界看，他也是个非常充足的人。

日本獾在死后来到了重庆，那些在故事中已经死去的动物在跟死神玩扑克。它走下台阶，一步步靠近死亡。其实，我留了一点余地，把月熊的那本日记也画在了海报中，如果它找到了月熊的日记，能不能逃离这个小区？我想给它一个契机，一个自救的可能。

从乌贼背上摔下来后到了中国重庆。《梦晕》海报 胡晓江 绘

最后的神秘主义

hayashi：如果今天不是晓江老师提到生死之间与自我丧失，我或许就会把《梦晕》当成一个轻松的故事。

但今天听完后，我觉得藤本理可能在他人生最后的时间里，生活在自己的梦世界中，而现实只是梦的一个延伸。正因为他知道自己将离开人世，进入死亡，所以倾注了非常多心血在这些讲述死亡的梦中。

我在想，等哪天我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个作品拿出来再读一遍。虽然看起来有些残忍，但极端点说，可能只有到那个时候，我们才会对这些故事和它们的魅力有更深的感受。我今天回去要列一个表，上面是我死前还要再读一遍的作品，第一本就是《梦晕》。

铁雄：在这本书的编辑阶段，我就和很多人讨论过它，发现它涉及许多隐秘而深邃的话题，比如梦、幻觉、睡眠，还有死亡。之前和多抓鱼聊的那期播客，我们单纯是从梦的角度去聊。当我知道，猫助和上青非常爱做梦，而且梦境如现实般鲜活的时候，就很惊讶。我跟hayashi偏理性，是不怎么做梦或者说活得非常清醒的那类人，所以我觉得读《梦晕》是一种让理性的人靠近感性的思考、让清醒的人体验幻梦的一种方式。而今天听完晓江老师的解读，我又感到，它是可以让一个好好活着的人去理解为死亡做好准备的人是什么状态。让清醒靠近幻梦，让生靠近死。

虽然很残酷，但看完之后，如果能重新理解死亡，做好面对的准备也挺好。就像《追蝶》那篇，兔山邦夫说：“运气好的话就会得救，要是不走运，无非是比原本的寿命短一些。不过如此。”这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慰藉，因为以人类现在的宿命来说，我们都终将死去。

胡晓江：虽然我今天讲的是死亡、失去自我这些，但我也是一个喜欢做梦的人，而且在梦里体会了很多东西。其实，我一直想创作一部梦中梦的作品，但是被藤本理画了，而且还画得这么好。对我来说，他重要到我舍不得和人分享。

铁雄：最后给大家一个彩蛋。《月光》这篇故事，发生的日期是11月22日，是月熊逃离那座城市夺回自己人生的那天，而11月22日，也是藤本里去世的那天。他和月熊都跳出了水缸。

如果水缸里的金鱼跳到外面，会怎么样？出自《梦晕》

胡晓江：难道藤本理预知了自己是哪一天去世？

铁雄：我觉得这可能只是一个巧合，但这个巧合很奇妙。

hayashi：没想到，我们的对话最后落在了神秘主义上，但这也正是梦和死亡给人的感觉。我对梦的态度是，敬畏它，保持一点距离，和自己的梦，和别人的梦。虽然窥探别人的梦有种吸引力，但我总告诫自己不能陷进去。藤本理的作品就有这种引力，让你陷进去，出不来，也醒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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