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健：从缺司机到缺屠夫，后脱欧时代的英国准备好了吗？

高健中国论坛特约专家、上海外国语大学欧洲智库研究中心主任、英国研究中心主任

李征宇上海外国语大学英国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近日，英国《都市报》报道，英国首相约翰逊改变初衷，将允许800名来自欧盟的屠夫继续留在英国工作六个月，以解决英国猪肉业人手不足的问题。半个月前，英国社会出现了卡车司机严重短缺导致加油站无油可加的社会问题，至今没有得到缓解。为了解决“油荒”，英国政府甚至动起了军队的主意，打算投入军队力量参与相关社会物资的运输工作。从缺司机到缺屠夫，后脱欧时代的英国准备好了吗？

英国目前面临的劳动力匮乏的根源在于英欧“人口自由流动”受阻。脱欧后的英国不需要继续遵守欧盟法中关于欧盟成员国劳动力在欧盟境内可以“自由流动”的条例。因此，自2016年以来，英国的欧盟劳工数量持续减少，英国劳工市场更是受到严重影响。脱欧后日益繁琐的入境程序，令部分欧盟劳工在面对英国市场时望而却步，导致英国大量低收入岗位的劳工来源锐减。在政府放开对疫情期间的经济活动管制后，英国劳工市场出现了超过100万个岗位空缺，其中大部分工资水平较低，很难吸引英国本土劳工。低收入岗位长期空缺直接导致相关产业无法在疫情结束后迅速恢复重启，脱欧后的英国貌似工作机会终于回到了英国人的手中，可是，却出现了没有英国人愿意干的尴尬局面。

收回英国的司法终审权，是英国脱欧的重要诉求，然而现实情况远非想象的那么简单。除却“人口自由流动”受阻，脱欧协议使在英欧盟劳工面临“权益保障”的风险，这是导致英国目前劳动力匮乏的重要原因之一。由于脱欧之后英国不再受欧盟法的约束，欧盟劳工在英权益将出现怎样的变动仍然不得而知。对于在英欧盟劳工而言，在劳工权益法改动期间，混乱的司法体系极有可能对其工作和生活造成根本困难，那些原本打算来英工作的欧盟劳工，也会因为含混不清的劳工管理机制放弃选择英国就业市场，敏锐的英国企业也可能为了规避因为雇佣外来务工人员出现的法律风险，进一步减少雇佣欧盟劳工。因此，在英欧盟劳工大量外流，原本打算来英工作的欧盟劳工会选择转投别国。

在当前低收入劳工短缺的背景下，大量英欧边境货物无法正常运达，繁冗的英欧贸易边境检查加剧了英国社会生活物资短缺问题，英国政府目前提出可以通过推迟边境检查来避免英国零售业供应短缺的问题，然而，英国政府此举与之前“拿回国家主权”的言论背道而驰，显得颇具“讽刺意味”。鲍里斯·约翰逊本人对英国社会危机辩解称，卡车司机的短缺是对以前英国社会依赖移民的一种健康的修正。换句话说，供应链中断、排队买汽油和食品供应不足是英国脱欧后新秩序诞生的阵痛。这位颇有想象力的英国首相将当前的经济危机表述为一种与依赖欧盟旧体制的“宣泄”。他试图说服民众这种“不适”将在适当的时候过去，让国家摆脱对2020年1月前的“不爱国”的商业习惯的沉迷。

然而，一系列的经济数据显示局势远非约翰逊所描述的那么乐观。近日，英国国家统计局（Office for National Statistics）数据显示，英国普遍工资年增长率升高至3.6%至5.1%之间，高于同期消费物价通胀率，对此，商界领袖们认为主要原因在于“争抢劳工”。值得注意的是，在工资普遍上涨的情况下，欧盟移民数量降低的地区工资增长幅度较大。然而，到今年年底，英国通胀率将升至4%以上，这意味着对大多数人而言，实际增长的工资不仅不如数字显现的那般明显，甚至有可能被物价通胀抵消。更为严峻的是，英国劳动力市场的短缺可能导致某些社会基础行业关闭，并被进口商品所取代，这将对英国GDP造成全面打击，日益高昂的生活成本一定会成为未来英国社会矛盾的爆发点。

脱欧协议造成的英国经济下行充分验证了英欧众多经济学专家对英国脱欧后果的预测——英国的经济繁荣与欧盟息息相关。更为重要的是，英国政府略显狼狈的社会危机应对方式更让外界看到，英国在心理上也根本无法同欧盟完全割舍。对于一个志在“全球”的英国而言，混乱的社会状况与疲态尽显的经济状况无疑令鲍里斯政府雄心勃勃的外交政策黯然失色。正如英国《卫报》专栏作家拉斐尔·贝尔所言，一定程度上，鲍里斯·约翰逊主导的脱欧的确为英国带来了全球化的视角，但他领导的保守党政府却在这一视角下对英国的国际地位做出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一种浮夸的国际主义和狭隘的民族主义相结合的价值观占据了英国保守党的政治意识形态。英国国内严峻的社会生活现状不仅会成为鲍里斯“全球英国”目标实现道路上重大的经济政治阻碍，更是向外界传递出一个非常清晰的信息：“全球英国”战略，很可能是鲍里斯·约翰逊又一个注定无法兑现的承诺。

本文首发于《文汇报》10月16日国际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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