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观察》18 | 美欧印太战略：有何异同？
本文是《美国观察》栏目推出的第18篇文章，主要探析美国和欧洲印太战略的异同点。
本文作者：邹琰宁，国际关系学院国际关系专业研究生。
近年来，美国与欧盟对印太地区的关注度均有明显提升。拜登政府于今年2月公布新版《美国印太战略》，提出美国在印太地区追求的五大目标与重点推进的十大具体政策举措。欧盟则于2021年9月发布了《欧盟印太合作战略》，此前法国、德国与荷兰也提出了各自的“印太战略”。
由此可见，美欧都在加强对印太的投入，塑造符合自身利益的地区议程。美欧双方的印太战略有相同之处，但又各有偏重，因而双方印太战略的互动前景存在不确定性。
一、美欧印太战略：有何相似之处？
第一，双方均认为印太地区在全球力量格局中的重要性上升。近年来，世界地缘经济与地缘政治中心正逐渐向印太地区转移。印太地区聚集了全球3/5的人口，地区GDP占全球的60%，囊括全球至关重要的贸易航道，地区内国家间竞争日趋激烈。
印太对欧盟而言，有着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印太日益增长的人口、经济和政治影响力，使其有意成为塑造国际秩序和应对全球挑战的关键角色。欧盟和印太有着密切联系，是地区内最大的投资者、主要的发展合作伙伴和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印太地区和欧洲合计占据了全球商品和服务贸易的70%，还有外国直接投资的60%以上。
美国则从特朗普政府时期开始加大对印太地区的重视程度，拜登执政后，进一步强调与印太地区建立紧密联系是美国至关重要的国家利益所在。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印太事务协调员坎贝尔表示，美国正首次将战略重点、经济利益和军事力量更多地转移到印太地区。[1]
第二，双方均期望提升在地区内的影响力。美欧以各自发布的印太战略为指导，以构建地区内伙伴关系为依托，通过加强安全协调与经济投入，希望提升在印太的影响力与领导力，建立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
新版《美国印太战略》中提到，拜登-哈里斯政府在恢复美国在印太地区的领导地位以及适应21世纪的角色方面取得了历史性进展。在过去的一年里，美国巩固了其长期盟友关系，加强了新兴伙伴关系，并建立了它们之间的创新联系，以应对与中国的竞争、气候变化以及新冠疫情等紧迫挑战。[2]在此过程中，美国将更加坚定地在印太站稳脚跟，并加强在该地区的力量。
追随美国的步伐，欧盟进一步提出，鉴于地区内激烈的大国竞争、紧张的经贸与科技关系，欧盟更需要加强与印太地区的接触，发挥其独特而重要的力量。[3]
第三，双方均有应对中国崛起的需要。随着中国综合国力与地区影响力上升，美欧愈发将中国定位为“竞争者”与“对手”。美国认为中国“正在采用经济引诱和惩罚、影响造势、军事威胁等手段，迫使其他国家注意其政治与安全安排”；欧盟同样认为中国“试图改变地区现状”，其行为可能对欧洲的安全与繁荣产生直接影响。
更关键的是，以历史文化与价值观为共同纽带的美欧，在意识形态与制度对抗方面形成了针对中国的战略共识。美国正试图拉拢欧洲以加强对华竞争力量，欧盟则将欧美协调视为维护跨大西洋伙伴关系和获得在亚洲利益的手段与途径。
二、美欧印太战略：有何差异之处？
首先，战略目标不尽相同。美国强调安全关切，欧盟更关注经济利益。特朗普时期的印太战略强调追求四大利益：保卫国土和海外公民，防止核武器及其运载工具的扩散；保持美国在经济、外交和军事上能进入全球人口最多和经济总量占全球三分之一以上的地区；提高美国联盟的可信度和有效性；保持美国在该地区的主导地位以及国内的核心价值观和自由。其中，安全利益是最大公约数。拜登政府同样提出，美国将加强自身能力以遏制对美国领土的侵略。可以看出，安全因素仍在美国印太战略中占有重要地位。
而在欧盟印太战略的七大优先领域中，近半数涉及经济合作，重视在印太的贸易投资、数字治理、互联互通等。在今年2月第一次印度-太平洋地区部长级合作论坛上，欧盟再次强调经济利益是其对该地区愿景的核心。欧盟希望充分挖掘印太的经济潜力，促进自身的可持续发展与繁荣。[4]
其次，战略手段有所区别。美国侧重发挥军事威慑等硬实力，欧盟侧重规则等软实力。美国处理印太地区事务倾向使用军事威慑，甚至武力对抗。2021年美国国防部发布的“全球态势评估”报告显示，印太地区是美军优先部署的地区。此外，2021年12月拜登签署《2022财年国防授权法案》，其中包括71亿美元的“太平洋威慑计划”，意味着美国将进一步加强其在西太平洋地区的军事部署。总体而言，美国重启岛链部署、构筑印太军事基地网以及联合盟友建立诸如美英澳联盟（AUKUS）这类“小圈子”等充满现实主义色彩的军事手段，是维护与提升地区内影响力的重要基础。
欧盟则由于自身经济一体化程度较高，具有“规范性”的成功经验与天然优势，但并没有足够的军事力量向印太地区投放，始终致力于拓展在印太的软实力。在经贸、绿色等多个领域，欧盟均试图将自身规则与标准加入其中，以此获得相应领域的话语权，从而扩大地区影响力。
最后，双方对待中国的具体态度不同。面对中国的发展，美国强调对抗与遏制，欧盟重视平衡与包容，尽管与中国存在竞争性，但仍明确承认合作的必要性。拜登政府的印太战略提出，美国的目标不是改变中国，而是通过与盟友和地区伙伴的合作、加强意识形态与价值观的作用、推进地区经济议程来塑造中国的战略环境，并建立有利于美国的影响力平衡。可见，美国的主要战略目标仍是通过加强在印太的存在以遏制中国崛起与其地区影响力的扩展。
相比美国，欧盟的遏华色彩较弱。欧盟的印太战略强调包容性，期望将与中国的合作融入其中。欧盟认为在气候变化、渔业管理、生物多样性及反恐等共同问题上，中欧存在一定的合作空间[5]，中国的经济大市场对欧盟具有较大吸引力。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博雷利此前表示，欧盟对印太的态度是合作而非对抗，将寻求与中国多面接触。但需要注意的是，中欧在经济领域的竞争面正日益扩大，合作空间或一再受到挤压。此外，欧盟在全球性问题上以规则与标准为手段向中国施压的行为也值得警惕。
三、美欧在印太地区战略互动的前景展望
从中短期看，美欧在印太地区的合作空间较大，双方在防务、互联互通、供应链安全等领域展开广泛合作。在防务方面，2021年5月欧盟首次接纳美国等非欧盟国家加入永久结构性合作框架[6]，美欧联合防务机制的形成为双方在印太加强防务合作提供了条件。同年12月，德国“巴伐利亚”号护卫舰首次巡航亚太海域并参加与美国的联合演习，法国也派遣军舰赴亚太海域，显示对美国的支持。
在互联互通方面，拜登政府在去年的七国集团峰会上提出“重建更好世界”倡议并与七国集团领导人一道启动价值约40万亿美元的基础设施建设方案。欧盟随后提出“全球门户”战略，旨在2027年前调动3000亿欧元推动基建合作。美欧的互联互通战略互为加强，针对中国“一带一路”的意味明显。
在供应链安全方面，欧盟的印太战略重视供应链多元化、减少对关键原材料的依赖，与美国主张高度吻合。受疫情影响，美欧正加紧对供应链的审查，希望重塑安全、可持续、风险可控的供应链。基于美欧各自的供应链韧性战略，双方将加强双边合作和与印太地区伙伴的合作，共同打造更具韧性的供应链。总之，未来美欧在军事与经贸领域的合作将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走深走实。
从长期看，美国与欧盟仍存在结构性矛盾，将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双方印太战略互动的深度。一方面，跨大西洋关系裂痕尚未弥合。在奉行“美国优先”的特朗普政府时期，无论在经贸还是安全方面，跨大西洋伙伴关系都遭到了严重破坏。尽管拜登执政后试图对此加紧修复，但欧盟对美国的信誉、全球领导力以及伙伴关系的可靠性仍然存疑。而美国由于对其国内和亚洲地区的偏重，更多地将维系跨大西洋关系视为一种工具。此外，随着近年来美国“霸权护持”的延续与欧盟“战略自主”的发展，美欧之间将愈发呈现出竞争与合作并存的双重图景，为未来双边关系的发展增加不确定性。
另一方面，美欧在印太问题上的战略互信不足。在欧盟看来，美国并未过多重视欧盟在印太地区的看法与主张，而是将其视作附属品。尤其在AUKUS建立之后，欧盟认为其面对的问题是：美国到底对欧美印太协调抱有多大的期待？如果得不到答案，AUKUS给欧盟造成的伤害将远远大于此前的大西洋两岸争端。[7]
而美国认为，欧盟在印太缺乏足够的军事能力且更看重经济利益，其到底能发挥多大的实际作用存疑。由于欧盟各国对参与印太事务的热情、与美国战略互动的意愿存在差异，美国与欧盟达成战略共识可能存在一定难度。此外，美国对欧盟在中美之间谨慎寻求平衡、奉行“第三条道路”的行为颇有微词，这将在一定程度上削弱美欧在联合制华问题上的紧密性与一致性。
目前，由于受到俄乌冲突影响，欧盟将不得不把更多注意力转移到其周边地区，美国则同样希望欧盟能适当提升战略自主性、在管理好本地区内安全方面发挥更多作用，以使得美国能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印太地区，因此美欧在印太的协调暂时会受到一定牵制。
总体而言，尽管美欧之间存在一定的分歧与矛盾，双方在印太地区的战略协调从长远看将日趋密切。在原有基础上，美国将加大对经济议题的重视，而欧盟则会积极配合美国在印太地区的军事行动及部署。
编：钟少霓 审：孙成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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