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观察》26 | 特定议题选择：俄乌冲突下美欧能源合作的传统与局限
本文是《美国观察》栏目推出的第26篇文章，主要分析俄乌冲突下美欧能源合作的历史性传统及现实性局限。
本文作者：
张记炜，国防科技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专业2019级硕士研究生
俄乌冲突以来，欧洲能源危机愈发紧迫。在这样的背景下，德国与俄罗斯共建多年的“北溪2号”工程被叫停，而荷兰的鹿特丹港出现了多年未有的大批能源船只进港卸货现象。显然，“去俄罗斯化”的战略自主在“跨大西洋伙伴关系”的承诺下成为欧洲绝大多数国家的主流能源政策。
3月8日，欧盟委员会提出了REPowerEU计划，旨在使欧洲在2030年之前摆脱对俄罗斯能源供应的依赖。[1]该计划提出六项减少对俄罗斯天然气依赖的措施，其中“开辟天然气供应渠道的多样性”（Diversifing gas supplies）成为欧盟与美国能源合作的先导之声。[2]3月25日，拜登访欧之际，美欧达成一项能源合作协议，双方将成立一个由美国总统和欧盟委员会主席为代表的联合能源安全工作组，旨在制定合作政策以解决欧洲能源紧迫的问题，开启了美欧能源合作的新篇章。[3]5月24日，欧盟再次发表《欧盟委员会和美国关于欧洲能源安全的联合声明》，以提升能源市场信心、稳定民众情绪，突出了欧盟能源政策对美协调的战略偏移。[4]
美欧能源合作的历史性传统
美欧之间存在着多年的能源合作传统，早在2006年6月21日欧盟维也纳峰会上，双方就发表了同意发展能源和在能源安全方面战略合作的联合声明。[5]2009年11月，双方成立了美国-欧盟能源理事会（US-EU Energy Council），由欧盟委员会副主席、欧盟能源专员、美国国务卿和美国能源部长担任主席，下设能源技术工作组（Energy Technology Working Group）、能源政策工作组（Energy Policy Working Group）和能源安全工作组（Energy Security Working Group）。[6]自2009年至今，美欧之间已召开九次能源理事会会议，讨论了许多关于欧洲能源问题的议题。
美欧能源理事会会议一览表
时间 | 会议 | 典型议题 |
2009年11月4日 | 第一届欧盟-美国能源理事会 | 开辟南部天然气走廊、应对气候变化等 |
2010年11月19日 | 第二届欧盟-美国能源理事会 | 支持乌克兰政府天然气市场改革、清洁能源开发等 |
2011年11月28日 | 第三届欧盟-美国能源理事会 | 建立电动汽车电网中心、制定办公设备标识协议等 |
2012年12月5日 | 第四届欧盟-美国能源理事会 | 巩固内部能源市场、智能电网互操作性、协调能源勘探监管等 |
2014年4月2日 | 第五届欧盟-美国能源理事会 | 解决新兴经济体燃料多样化、实施气候和能源一揽子计划、加强乌克兰能源安全、建设欧洲能源共同体、欢迎美国出口LNG等 |
2014年12月3日 | 第六届欧盟-美国能源理事会 | 支持乌克兰新政府对能源部门进行改革、加强能源基础设施、重申能源不应作为政治工具、促进黑海、北非和东地中海的新天然气资源开发等 |
2016年5月4日 | 第七届欧盟-美国能源理事会 | 确保全球能源市场的开放、透明和流通、支持能源价格符合成本、推动《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来促进能源和低碳技术的转移等 |
2018年7月12日 | 第八届欧盟-美国能源理事会 | 网络安全保护关键基础设施、清洁能源创新及其他技术合作等 |
2022年2月7日 | 第九届欧盟-美国能源理事会 | 加强能源安全并促进能源多样化、确保快速脱碳和清洁能源转型、利用监管推动能源市场透明、推广清洁及可再生氢能的作用、解决欧洲天然气供应情况和乌克兰能源紧迫需求等 |
注：笔者自制
2014年之前，美欧能源合作主要关注点在应对全球气候变化、落实碳排放协定上，因此双方针对清洁能源开发、智能电网架设、电动汽车生产的讨论较多。随着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的发生，欧洲认识到其在能源安全问题上存在明显的脆弱性，于是美欧能源合作开始加入涉乌克兰、能源供应多样化等议题，欧盟也开始欢迎美国的液化天然气（LNG）进口。
此次俄乌冲突的爆发让美欧能源理事会时隔三年多再次重启，不仅延续了清洁能源转型的基本论调，也使能源安全和多样化问题再次受到关注。美欧也在该会议的基本磋商条件下，进行一系列的后续合作。
美欧能源合作的现实性局限
一直以来，欧洲都是能源需求大户，尤其是天然气这种清洁能源，更是欧盟在绿色化转型中实现碳中和目标的必备战略物资。由于自身储量严重不足，欧盟90%的天然气依靠进口，其中的45%来自俄罗斯，占了绝大多数。尽管来自俄罗斯的天然气储量丰富、价格低廉，但出于地缘政治的考虑，美国一直希望成为欧盟的能源供应国，以解决欧盟在对俄事务上的“后顾之忧”。
此次俄乌冲突的爆发使得美国得到同欧盟国家深化能源合作的机遇，但在现实性的局限下，美欧能源合作极有可能是在特定国际事件中的一次“议题合作”。
一是成本大幅提高。欧洲从俄罗斯进口天然气仅需通过多条管道线路运输，而从美国进口天然气则是需要将其液化，再以货运的方式运抵港口，运输成本更大。即使在不考虑运输、储存、人工等费用的情况下，单从能源价格来看，2021年俄罗斯对非独联体国家的平均天然气出口价格在每1000立方米200美元左右，在[1] [2] 6月涨价后也仅达到240美元。[7]而美国2021年对外出口液化天然气的价格平均在每1000立方英尺8美元左右（约合每1000立方米300美元）。因此，如果欧盟选择美国作为天然气的主要来源，其将会花费大量的非必要资金。[8]
二是产能供不应求。早在2019年，美国政府就承诺将对欧的液化天然气出口增加到180亿立方米，但直到2022年美国仍对欧承诺维持150亿立方米的液化天然气出口量，争取在2030年前达到每年约500亿立方米的稳定需求。[9]从数据上看，2021年欧洲的天然气需求在3400亿立方米左右，美国所能提供的也仅占5%左右。显然，美国提供的液化天然气难以真正解决欧盟的能源困境。而由于2021年俄罗斯向欧盟出口了150亿立方米的液化天然气，美国与欧盟此次能源合作的政治意味更浓，更像是宣示准备夺走俄罗斯在欧洲的天然气订单。[10]
三是储存不可持续。建设液化天然气的进口终端和运输设备需要几年的时间，因此在未来一段时间，全球设备仅限于现有的液化天然气基础设施，包括大约四十多个液化天然气工厂、150个进口终端以及大约600艘轮船。目前，欧洲国家每年进口约8000万吨液化天然气，即使达到最大容量，液化天然气进口也只能覆盖俄罗斯管道天然气的一半。同时，为了实现天然气的流通，欧洲国家还需要另花时间来重新配置管道路线并建立互连。因此，短时间内欧盟还不具备大量储存液化天然气的能力。
结语
多年来美国政府基于地缘政治、经济利益、能源安全等因素的考虑，始终将欧洲的能源问题作为美俄博弈的一项重点议题。尤其是针对俄欧之间的“北溪二号”项目，在特朗普执政时期加大了制裁力度，直接导致该项目中断。俄乌冲突爆发前，美国在跨大西洋伙伴关系上奉行“能源政治化”的战略，将天然气作为外交工具逼迫欧盟牺牲经济利益和欧俄关系来达到“遏俄”的目的。[11]俄乌冲突爆发后，俄欧的能源合作难再重启，美国政府也开始从“逼迫”转向“拉拢”，迅速在能源领域加强同欧洲的联系，试图彻底扭转俄罗斯在这一领域的对欧影响力。
作为“民主价值观”的标榜，欧盟一直自诩为国际社会中的“规范性力量”，并将“有原则的现实主义”作为对外交往的原则。此次俄乌冲突的爆发使俄欧关系降至冰点，以至于无论是出于价值观还是地缘政治的考虑，欧盟都做出了牺牲自身经济和政治利益来规避俄罗斯通过能源影响欧洲对外决策的决定，而对美协调再次成为欧盟对外行动的主要基轴。美欧在能源领域存在着多年的合作传统大多是基于清洁能源、气候变化、碳中和等绿色化转型议题。随着第九届美欧能源理事会的召开，美欧双方能源合作进入新阶段，更多的议题也被纳入讨论。但欧盟也认识到由于现实性局限，美国不会是欧盟的单一和主要能源供应选择。
总体来看，基于维护“价值观的原则”，欧盟放弃俄罗斯作为清洁能源的主要来源国，同时基于“现实主义”的考虑，欧盟也不会将美国作为其能源的主要供应选择。近期，欧盟也大力同挪威、卡塔尔、阿塞拜疆、阿尔及利亚和其他国家进行液化天然气进口谈判；积极将伊比利亚半岛整合到欧洲的能源市场中来；与国际能源大户海湾国家建立战略伙伴关系，这也清晰表明欧洲在能源问题上“亲美但不唯美”的做派。因此，俄乌冲突中的美欧能源合作仅是一次特定议题选择。
编：钟少霓 审：孙成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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