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兽迹2-5:逃离藏区
请横屏观看金沙江第一镇:洛须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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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目前并未能进入西藏,但已经在藏族自治州,周围大多数都是藏胞,所以可以算是藏区。
据说今晚8点可以离开这个地方,所以我才敢写写这几天遇到的事。
我们一路遇到两次差点儿丧命的事情,都和口罩有关,第一次是在炉霍县一个加油站的国道边,因为被警车押着从西藏返回的隔离车队在这个加油站加过油,所以警察就双向封路,对加油站进行消杀,然后才能放行,因为我们骑摩托体积小,得以一直骑到最接近加油站的地方停在国道路基以外的土路上,然后向警官咨询了一下情况。
约20分钟后开始放行,因为压了很长的车队,而大车又启动慢,警察就示意最前面的几辆私家车可以绕过大车借道先行,等于是允许他们逆行一点点距离,一辆越野车应该是等的时间太久了,一把方向打出来油门又太急,直接冲到我面前,我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他一脚闷死,轮胎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印子,在距离我不到一尺的地方刹住了,扬起的灰土扑面而来,尘土散去,我看到司机面色苍白,而副驾驶的女性则在痛骂他,小雨在我身后不到一米的距离,如果他刹不住,我俩就上路了。
这是第一次险情。
我在甘孜的某一天,打算出去寄快递,我从导航上看骑摩托只需要5分钟,而走路来回要近40分钟,就打算骑摩托去,因为只有5分钟,我想偷个懒不戴头盔了,但是也忘了戴口罩,刚拐过一个弯,一个警察看着我驶过,大喊一声:戴口罩!我这才发现没戴口罩,赶紧掉头回去取口罩,取了口罩,寄了快递回来,在一个路口等红灯,一扭头发现有三个警察在路边站着,我心想没戴头盔会不会被批评处罚?正打算逃窜,结果我发现他们根本没有搭理我的意思,回到酒店我想了一下,本地骑摩托的也很少有戴头盔的,但是都戴口罩,而我到甘孜的第二天因为被人看到头盔里面没戴口罩还被暴喝,所以,很显然,这个时期口罩比头盔重要。
对于骑摩托的人来说到底口罩重要还是头盔重要,我觉得这问题简直不用想,这是常识啊,但是当反常识成为主流的时候,常识就只能在黑暗的角落里被遗弃。
在甘孜的时候我们偶尔会因为去寺院爬坡或者在街上走路太急而摘下口罩,因为实在喘不过气(所以特别想不通戴口罩打排球这种惊世骇俗的操作),但是到了现在所在的这个小镇,号称金沙江第一镇的洛须镇,我们这几天只要出门就乖乖戴上口罩,哪怕就是爬水葬台累得喘不上气,也只敢摘下来换口气再赶紧戴上,因为气氛太紧张了,我们很害怕。
我们在甘孜就曾听本地人说玉树有病例,不可以进入,但是我们在国务院疫情防控办的每日更新里再三确定玉树没有病例,属于低风险区,加上我们实在不甘心就这样回家,所以打算试一试再说。8月25日我们加满油直奔玉树,打算从玉树北上昆仑山口,绕行格尔木再到芒崖,然后沿36团和若羌方向从南疆进入新疆。
一路穿过好几场太阳雨,压过数不清的弯儿,疲累交加之后来到一个叫做“俄支乡”的地方,麻烦就此接二连三。
我们是长途骑行,不仅所有的手续齐全,而且很配合所有的公安和疫情检查,根据一路经验可知:无人值守也没有路障的卡点,我们可以不用下车,减速观察后就可以通过,如果有人有路障,那就必须停车,停车要超过所设置的路障一点距离,免得挡住路口,然后拿上证件到窗口让警察核查,这期间根本不用想闯关这类幼稚的事情,因为有无数卡点在前面等着你,而且我们所有的手续都有、都合法,为什么要闯关自寻麻烦?
快到德格县洞绒达村的卡点时,小雨走在最前面,我们只看到一个帐篷,没有人也没有路障,因为一路遇到很多这种只有亭子或者帐篷但是既没有人也没有路障的卡点,我们都是照常通行,所以也就没多想,只是减速观察,然后继续前行,因为路况好,又是下坡,所以即使是减速,我们当时的时速也有四五十公里,我在耳麦里忽然听到小雨惊呼一声,然后看见他紧急制动,接着耳麦里传来什么东西断裂的咔嚓声,我顿时汗毛都竖起来了,这时看见他摇晃着总算把车停下,就在这时从帐篷里冲出来一个年轻女子,冲着小雨大骂:你瞎啊?!
我停下摩托飞奔过去,看到一根拇指粗的绳子缠在小雨的前挡泥板上,挡泥板已经断掉,只连着不到两厘米,小雨也狂怒起来,对着那个女人喊:你他妈差点害死我还敢骂我?!你知道不知道公路上拉绳子是违法的?那女人应该是没想到几个外乡人居然这么横,看我们很愤怒,她降低了分贝说自己是防疫,没错,然后又出来一个壮壮的中年男人,我对他俩说:防疫我们完全配合,但是你要有人值守,要设置显眼的路障,你拉一根没有任何标识的绳子,自己躲在帐篷里,说轻点儿你这就是偷懒、渎职!说重点儿你这就是害人!我朋友是老车手,这是刹住了,要是今天从这路边翻下去,你们负责不?那男人大概知道自己理亏,一声不吭,那女人蛮横至极,继续强词夺理,她说:别人都能看见,就你们看不见?小雨说:你们本地人对这里熟悉,知道这里有绳子,我们是外地的怎么能知道?我们这一路就没见过你这样设卡的!图图这时也赶过来了,也指责她说:就算你们本地人能看见,你这样做也是违法的,防疫卡点必须有人值守才行!
虽然差点儿车毁人亡,但我还是很理智的让小雨和图图扫了二维码,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们因为愤怒不骚扫码或者忘了扫码,那就会有大麻烦,我们向对方展示了自己的绿码,然后继续交涉,小雨的诉求很简单,只是要求那女人道个歉,然后我们也不打算追究了(那块挡泥板也不便宜——宝马的配件哪他妈有便宜的?)毕竟继续赶路要紧,但那个女人根本没有道歉的意思,继续骂骂咧咧,小雨大怒,拿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这时我看到那个女人也跑到一边打电话去了,打完电话那女人气焰更加嚣张,走过来跟我们说:派出所、乡长都来了,你们随便报警!
我在耳麦里跟小雨说:走吧,不能再纠缠下去了。小雨也有着丰富的社会阅历,他明白我的意思,耳麦里回复我说:我知道,马上出发,你叫一下图图。图图没有耳麦,我走过去低声跟他说:马上出发,搞不好一会儿就走不了了。
这类事情我在这么多年的行走社会的过程中有着吃亏无数的经验,比如今天这种情况,警察来了把我们带回去做笔录,也别说做到二半夜,就是几个小时,我们也赔不起时间——做完笔录在这荒山野岭我们住哪里?再说了,不管来什么人我们都是占着理吃着亏:真来派出所和乡长,人家也是以自己的帽子和政治任务为重,要是来几个村民,我们更吃亏。
我们骑上摩托一口气跑出去几十公里才歇下,小雨余怒未消,我告诉了他我早几年也是因为类似的事情报警,要求赔偿,最后当地警察帮我们做笔录调查案件搞到深夜,而索赔就更加麻烦,还要继续待几天,最后我们只能放弃索赔,自认倒霉,只求能早点儿脱身。
又骑行了百十公里,沿着一边是滔滔江水一边是陡峭山体的道路,终于又看到一个检查站,我看了一下导航,距离玉树只剩下60公里,我们已经跑了340多公里,正准备掏出证件,对方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大爷,都说着十分蹩脚的汉语告诉我们:不看证件,也不许通过。
上图:志巴县卡点
我们上前理论说:这是国道,不是你们的村道,你们不可以私设障碍,再说我们也不进你们的村子,只是从这里路过。对方两个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无奈之下我们靠边,摘下头盔歇口气,我的摩托只剩下能跑60公里的油,再折回去就只能从他俩的油箱里给我抽油,这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们今天经历那些雨水、那些弯道,以及差点儿车毁人亡的恐惧,身心俱疲,图图跟我说:哥,你过去跟那两个人说你没油了,咱们也没帐篷,这里也没吃的,让他们给咱个说法,总不能把咱撂在这野地里吧?我说:别说咱没油了没吃的,就是咱们三个死在这里,人家也丝毫不会同情和动摇——你忘了管控期间多少急重病人因为没有核酸证明被挡在医院门口?图图不吱声了,又看了看关卡说,要不天黑了咱溜过去?我看着支在路边帐篷里的床说:别想了,还有就是,过了这个关,就算他们追不上,咱们还能跑过电话?下一个关卡也在等着咱们……破坏防疫政策起步就是拘留,风险太大,划不来。
眼看着天色黑下来,我招呼他俩起身说:走,连夜返回甘孜,不敢再耽搁了。
我靠着省油骑法骑到了加油站,加完油我们在旁边镇上吃了三碗面,正吃面的时候店老板告诉我们:玉树有病例,今天石渠也有三个病例,明天我们这里可能会封路。我听了这话跟小雨和图图说:赶紧吃,吃完换骑行服,不能休息了。然后我立即起身去解行李拿骑行服,走出来看到一个喇嘛在围着我的摩托看,喇嘛也跟我说了同样的话,我走进餐馆小雨拿着手机跟我说:玉树的报告刚更新出来病例!我想了一下跟他说:这到底是上面的数据有延迟,还是当地……总之咱们这次吃了这个数据延迟的大亏了!
吃完就换衣服,换完衣服就跑,骑出去43公里,小雨耳麦里跟我说:老秦,坏事儿了……这时我也看到前面有荷枪实弹的特警,马路中间横着一辆警车。
我们下了摩托上前问话,特警告诉我们他们刚到这里半个小时,我算了一下,不吃那顿饭我们就过去了。
特警的素养都很好,没有对我们声色俱厉,小雨跟他们说了几句发现没用,恳请为我们接通当地领导的电话,一个负责人打通了镇长的电话,我跟镇长说了我们全程绿码,核酸阴性,一路没有跟任何人接触的实情,并且今天已经奔波了四五百公里,恳请放行,云云,镇长汉话说得很好,态度也很客气,但是坚决不同意我们过去。
我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这时一个特警跟我们说:我建议你们戴上口罩,语气温和。眼看着没办法,我们只能再返回镇上,看我们费劲的推摩托掉头,特警主动上前帮我们一起推。
为了这个细节,两天后我还和小雨感慨:特警是国家暴力机器,但是对我们很客气,执法也很文明,而那些志愿者和基层公务员,他们本该是服务于民众的,反而对我们又骂又吼。
我们回到了这个叫做洛须镇的小镇,快到镇中心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宾馆,我让小雨原地等待并询问价格,我和图图再到镇中心转转,看看有没有更便宜的,这个镇只有一个中心十字,整个镇走路也就五分钟就可以转遍最繁华的地方,因为全镇大约只有两千人,而最繁华的地方,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在我连续三天的观察过程中,镇中心大街上没有同时超过10个人的时候。
上三图:我在不同日期和时间段拍摄的洛须镇中心的街道,右下角有拍摄时间
上图:因为疫情,本就人很少的小镇,很多商铺都关门了,这是一条主街
我和图图刚过十字,那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但是突然冲过来一个警察问我们是做什么的,我们说是游客,警察问我们报备了没有,我们说报备了,并且都跟镇长请示过了,警察示意我们可以走了,我跟图图说:就住那个远一点儿的宾馆吧,事儿少。
到了最先路过的那个宾馆,小雨又不见了,他等不及,去找我们了,我让图图给他打电话让他立即回来,然后跟宾馆老板砍价,图图说:我们在甘孜住的才160,你这里就要180?能不能给我们优惠点?老板对砍价的事情并不在意,门缝里透过的灯光照着他有点儿惊慌的表情,他说:你们住的话就骑到后面院子里,不住就赶紧走,最近查得严,不让接待外地人。
听了这话,我和图图立即骑进后院,不再啰嗦。
这一住就是三天,这个镇上有多严格不只是我上面讲的那些事,我们去吃饭的餐馆,老板小贾告诉我们:他在门口洗头,正用水瓢往脑袋上浇水,镇上的巡逻车停在他门口命令他戴上口罩,小贾瞠目结舌:我在洗头啊,怎么戴口罩?!我心里暗自发笑:啥时候吃饭也必须戴口罩?
小贾是这个镇上为数不多的汉人之一,他开了一个餐厅,我们每天都去吃西红柿鸡蛋面、油泼面和饺子这老三样儿,吃了两顿,小贾就和我们成了朋友,带我们去做核酸,买酒买水果请我们吃饭还不要钱(我们都付钱了,走到哪里不占人便宜是这些年的习惯),他没时间就把车借给我们让我们开他的车去做核酸,做核酸回来我跟小雨说:人家都不知道咱叫啥,也不知道我们开车水平咋样就把车借给咱了,这要是回到城里,你在谁家吃饭能借老板的车开走办事?
因为文化隔阂和民族差异,小贾在镇上很孤单,所以见到我们这种说话办事儿都很痛快的江湖汉子很是投缘,大家都是汉人,又同在异乡,很快就成了朋友,他讲了自己的事情,抛下妻儿老小在这里做生意,也很不容易,刚来的时候又是高反又是孤独,非常难熬,以至于从来不吸烟的他,到这里之后开始吸烟,图图说,这才叫“抽的不是烟,是寂寞”。
今天吃饭的时候小贾跟我们说:我真舍不得你们走啊!我心里暗自酸楚:我们在这里逗留几天给他带来了友情和短暂的快乐,但是终有一别,而我们走了,留给他的又是漫长的冬天和无边的寂寞。
上图:如果没有意外,这将是我们和小贾本年度的第一顿也是最后一顿饭
这几天我们最担心的就是被排查到然后带去集中隔离,所以出去吃饭的时候都尽可能穿得低调,我连太阳镜都不戴,但即使如此,走在街上只要遇到本地人,人家都会盯着我们看,好在每次去做核酸都是开着小贾的车去,路过派出所门口的时候没人看到车里的我们,也许你觉着我说得太邪乎了,我给你讲个例子:小贾警告我们不要靠近河边,不要上桥,因为河那边就是西藏,他的朋友去桥边送了个蛋糕,然后手机收到了西藏的信号,来回十几分钟立马就变成了黄码,被送进去隔离,隔离费用不计吃饭每天260元……我们听得毛骨悚然,我赶紧跟他俩说:路过河边立即关机!
虽然上街就被注视,但总算平安度过了三天,我们每天路过那些空荡荡的小餐馆或者没人光顾的、灰扑扑的小商店的时候,我都看到店老板坐在那里玩儿手机或者发呆,我们住的这个地方拐角处有个理发馆,我估计那两个姑娘是这个镇上最年轻漂亮的姑娘,图图在那里理了一次发,回来告诉我那两个姑娘都是小学毕业,除了图图理了一次发,此后我们每天两次,四天8次路过那个理发馆,我从来都没有见到其他顾客,而小贾对面的、同侧的餐馆,绝大部分也都是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小馆子偶尔能见到有人坐在里面。
我们每次路过理发店,我都看到那姑娘坐在椅子上刷手机,看着她青春着的姣好的面容,我在想:就这样在这个小镇上度过终生吗?想想还有几十年这样枯燥的日子,我觉得不寒而栗,我跟小雨说:我们看着她们的日子可怜,也一定有比我们活得精彩的人看着我们的日子觉得我们可怜呢!
但我也明白,身处一个千万人口的都市,我的生活资源无论如何都要比这里的人们更为丰富,只是怎样才能过好这一生,不要太过乏味,不要太多苦难,年轻时精彩,年老时舒心,行走于世不趋炎附势,有几个朋友,有一两个爱好,能享受独处也能与人相善……我觉得这就够了。
今天我们可能会被允许离开这里,所以我提前写好这几天的经历,做个定时发送,我希望你看到这篇文字的时候我正飞奔在茫茫黑夜里。
祝我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