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记录｜阿多诺“顺从”
编者按｜
当前的网络阅读，并不乏转发、点赞的热潮，却很少能够促成深度的讨论与交锋。于是，便有了几年前“批评·家“小站以“庭审”形式召集的线上讨论活动，对提案文本感兴趣的（微信）群友皆可申请参与“庭审”临时群，并在限定的日期内，集中地审读这一篇文本。我们将其称为“庭审”，不为标新，只为恢复针对同一个对象的论辩，以相互追问、应答的形式，共析疑义。我们也希望今后能够以相似的方式共同审读院外已推送的各类文本。本期精编的“庭审”记录，是2015年首次“庭审”的选辑，主要围绕阿多诺的《顺从》一文展开。
庭审文本｜顺从
本文是阿多诺1968年的一次广播讲话的发言稿。针对罢课闹革命的学生们指责阿多诺的“顺从”的罪名，阿多诺反唇相讥，给学生们扣上了一顶“伪行动主义”的帽子。阿多诺郑重声明，理论必须独立于实践之外……阿多诺反对重实践轻理论的倾向，指责学生们的街头抗争是景观式暴力。阿多诺的立场究竟是一种犬儒的自我辩解，还是对真理的捍卫？
解放的可能性仅仅存在于没有被预先设定结果（行动纲领）的思想之中。
精编｜思想具有普遍的力量。在某地令人信服的思想一定会在另外的地方被另外的人想到。
记录｜实践若不能改变物化的社会关系就是伪行动。
阿多诺“顺从”案庭审｜摘要｜150331
本文7000字以内
夏凡：（以下简称XF）这篇文章是试译。译的时候有很多拿不准的地方。首先是题目，“辞职”“放弃”“退却”“屈从”“投降”。而且题目就一个词，没有“论”。我对本文的看法——
1，阿多诺针对的是六十年代（68年学运，不是社会主义革命），我们针对的是今天的全球化，有相同之处。
2，阿多诺认为实践之前要先审核知识，否则顺从的知识只会带来顺从的实践。
3，阿多诺不谈政治，他批文化和社会主流意识形态。
4，阿多诺要用艺术激发大众，把他们从物化中解放出来，然后他们才谈得上革命。
5，阿多诺不是一般的肯定理论，他肯定的是社会批判理论。这是超越了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工具理性批判：实践若不能改变物化的社会关系就是伪行动。例如，革命的第二天你还要喝咖啡买苹果机，伪行动无疑。
西毒：（以下简称XD）自嘲＋讽刺对手？阿多诺《顺从》的意思是，行动之前必须要接受行动者“禁止思考”这一可能性；思想是唯一不妥协的可靠手段，相反，为了舒适而向集体投降才是真正的顺从。我的结论是，虽然可以质疑行动派的有效性，但却不能怀疑他们的热情确实可以解决个人自身的信仰问题；正如行动派也无需质疑被他们定为“顺从者”的自我救赎能力；当然，“思想者”本无需被救赎，因为他就是救赎者。
XF：思想被这个崇尚行动的社会判定为放弃、投降、屈服，但社会是"禁止思想”的。
XD：思想被理所当然的当做前提，而不是结果。
XF：实践派骂阿多诺顺从，阿多诺反诉他们是伪行动。此处实践指街头革命行动。
XD：街头革命的有效性如今已经被简化为艺术领域的行动有效性了，今天，尤其在国内，除了艺术圈尚且保留这种实践作风，其余似乎都不见了。
王家浩：（以下简称WJH）这种实践就是XF说的“街头痴呆症”。问题是，阿多诺区分了街头和艺术，对后者他是否也相同看待？
XF：艺术嘛。阿多诺另眼看待的是现代主义艺术，但他看走眼了。
WJH：@XF，齐泽克“DO NOT ACT,JUST THINK”视频中所讲的观点与阿多诺的《顺从》，有哪些异同点？
XF：维根斯坦是说“don’t think but look”，别思考只看。共同点是共产主义失败，不同点是苏联代表失败还和中国代表失败。
WJH：齐泽克在视频最后说，“诸如全民医保这样的辩论议题，其美妙之处，在于辩论主题碰触到了我们的基础意识形态；而同时，人们不会指责这是在提倡一种不可能的政治议题——像废除所有私人财产或什么。‘这是可以做到的，而且可以做的相对成功’。所以我的想法是：仔细选出上述一类议题以激发公众辩论，而我们又不会被指责为乌托邦居民、空想的社会主义者。”——怎么解释齐泽克最后一句话的可能性到底在哪？
XF：这犹如柴静的雾霾。齐泽克自相矛盾，一会儿同情占领华尔街，一会儿反对行动，一会儿又要激发公众辩论。阿多诺肯定反对齐泽克。
WJH：我觉得齐泽克最后一句话的确是自相矛盾的。所谓“激发”，和阿多诺文章最后表示的方式有不同的地方。
XF：齐泽克是对公众说话，不是左派内部会议。阿多诺比齐泽克悲观。
XD：齐泽克“耍猴”吗？
XF：问题是，现在没人思考替代资本主义的方案了，而阿多诺那时候答案是现成的——社会主义，只是做不到。今天没人承认这是答案。
WJH：@XF 说的对，要注意到这个视频是给公众的，不是左派内部开会。所以我们可以将他这段视频本身就看作是在“激发”。
XF：阿多诺是拒绝“耍猴”。
WJH：@XF 先得解答，阿多诺有没有在文章中留出了活口，怎么留的，留的是啥？
XF：阿多诺显然错，他没从大学辞职，所以没顺从。阿多诺要大家搞批判理论，恕个罪说，在美院批贡布里希，这就不是顺从了。阿多诺的正面概念是干预（ intervene）, 我译为冒犯。
WJH：阿多诺这么说符合他自认为的社会角色，除了没辞职之外。@XF ，你是不是这样认为？
XF：阿多诺是精英知识分子。
WJH：齐泽克是希望大家好好地干，是不是这样？其实，阿多诺的潜台词，实践的可替代方案，我们心里已经知道了几百遍，可是你们还在嚷嚷着要去“实践”！是不是这样？
XF：齐泽克知道干不成，但还是得干。社会主义是不可能，所以值得干。巴托比行动（我宁可不）是齐泽克的答案之一，回到列宁是答案二，现在是答案三，别行动光思考。
WJH：在当时（68年）的历史条件下，阿多诺认为可替代方案是社会主义革命。之后呢？他有再思考什么？
XF：社会主义革命都搞不定，还以后呢。阿多诺他反苏的。
WJH：我是说，阿多诺批判了那些学运之后，他给出的出路是？
XF：阿多诺不谈政治，他批文化和社会主流意识形态。他要用艺术激发大众，把他们从物化中解放出来，然后他们才谈得上革命。
WJH：阿多诺这个也是和齐泽克不同的地方。
http://v.youku.com/v_show/id_XNDUxMDc4NDk2.html
XF：阿多诺的逻辑（这里的话基本上是阿多诺的原话缀成的）：统治在哲学上被崇拜、对生产的崇拜不过是统治者自然的人类的意识形态。理性吃人：为了总体的自我保存而统治自然、统治个体。就连个人的反抗中包含着顺从的因素。个人模仿了外部强加于他的强制，以反击外部强制。
XD：[阿多诺的逻辑]修正版（这样好读些）——统治在哲学上被崇拜。对生产的崇拜不过是统治着自然的“人类”的意识形态。理性吃人：为了总体的自我保存而统治自然、统治个体。就连个人的反抗中也包含着顺从的因素。个人模仿了外部强加于他的强制，以反击外部强制。他对自由的兴趣是一种强制，一种欺骗。人类主体被自由这个魔咒所蛊惑。主体是虚构。
千帆：（以下简称QF）“人类的主体被自由这个魔咒所蛊惑。主体是虚构。”——这是提前说了法国后现代思想家要说的话了。主体，自由，实践，在哲学上被崇拜，实际上就是崇拜人对自然的统治以及国家对人们的统治。
XF：崇拜反抗就是崇拜统治。阿多诺最深刻的就是指出红卫兵和毛是一伙的。阿多诺是反对哲学对统治的崇拜的。怀疑理论是要反智主义吗？
东邪：（以下简称DX）不太同意“崇拜反抗就是崇拜统治”。在事件中，反抗是主要的、开辟是次要的。
XD：完全赞同“崇拜反抗就是崇拜统治”。反抗与统治是同一事物的正反两面，对其追求、献身的意志迟早会因盛极必衰的逻辑而倒戈。@DX 太形式主义地追捧行动。
DX：@XD 我的观点还是，目前阶段的文明状态，反抗和妥协，结果都是一样的，目前只能强调姿态。
XF：所以这是一种顺从。
DX：人们总觉得是理论在行动前面，其实是行动在理论前面，而姿态在行动前面。理论是用来反思和臆想的，不是用来改变和建设的（事件和理论总是南辕北辙）。
XD：大众是不懂理论的，大众只看姿态，接着去行动，再成为事件，理论紧随事而来。
QF：没有姿态，就没有行动，这似乎有些静态。我们跑步并不总需要起跑姿势的。在夜路上突然遇上一个劫匪，或者看到一个小孩马上要掉到井里，这时候，我们是先有姿态还是先有行动呢？
DX：这个姿态就是你前理论建立起来的：救人意识、而不是在救人之前反思是不是托会不会被讹以及自己的人身安全。
XD：可能用于紧急状况的瞬时反思能力，就是先验主体的征兆。没意识到罢了，以为是条件反射。
QF：职业拳击手的姿态，本身是无数次理性反思的后果。苏格拉底在雅典人面前的姿态亦然。这个姿态是在思考中操练出来的。而不是预先设定好的。
QF：与其问理论有没有用，不如直接去想有用的理论，彻底地，无限地去想（怀着爱，这在哲学上也很重要，马克思为何称空头旧式理论家是在masturbating？尼采为何认为哲学需要酒神精神？至于批-判critique，不是恋人中最常见的一种姿态吗？）而这也就意味着，对于理论，有用，现实，等等，都要做出全新的思考。否则的话，“目前除了…拿不新的方案”云云，其实都是在韬袭已有概念（何为破坏？何为方案？是教条式的方案，还是启发式的方案？还是带领式的？诗性领唱式的？反讽刺激式的？半下毒的顺势疗法式的？）……
关于何为理论，马克思就与黑格尔不同，阿多诺又与本雅明不同。关于何为方案，project与program不同。归纳现象，也是需要对自己归纳的前提，归纳的方式和能力，做出透彻的反思的。而这马上涉及语言，媒介，交往，欲望，审美……维特根斯坦说的哲学是在潜水，尼采则认为是在飞翔，不管怎样，都不是在已有的角度上，在没有充分伸展自己的理论空间和视角之前，就对“姿态”、“立场”、“有没有前途”做出图解式的归类与赞否。哲学之所以不同于党派辩论，正在于此。
我并不没有认为哲学就比党派辩论高。而是说，哲学，或者理论，应该能提供党派辩论所不及的维度。而党派辩论的那种对于紧急性（必需达成一致）的呼应，也是哲学所无法漠视的。
WJH：@QF 的意思是，党派辩论如下：1-选择反抗，或2-选择不反抗。若“不反抗即顺从”，但这并非哲学也非思想，代入 @XF 所说的阿多诺逻辑，1与2都只是“对统治的崇拜”这一意识抛出来的选项而已。换言之，你在做出选择前已经接受了元选择。齐泽克有过一句标题党，“——咖啡？茶？——哦，谢谢。”
XF：不。自由选择不是自由，阿多诺拒绝选1或2，他选3，他不选正题、反题，他选合题。
WJH：阿多诺在《顺从》的结尾说：“思想升华了愤怒。因为思想者无需用愤怒来折磨自己，他也不想用愤怒来折磨他人。思想者眼中看到的幸福是人类的幸福。压制的普遍趋势反对这样的思想。这样的思想就是幸福，哪怕在不幸横行之处；思想在表述不幸中获得了幸福。”，是否就是@XF 指出的选项3？
XF：选项3叫和解，不再有“统治、反抗、顺从”这些选项。思想获得的幸福是未来真的现实幸福的前表象(预兆)，这便是漂流瓶策略。
WJH：修正一下刚才的，@QF 的意思是，党派辩论如下：1-选择反抗，或2-选择不反抗。若“不反抗即顺从”，但这并非哲学也非思想，代入@XF 所说的阿多诺逻辑，1与2都只是“对统治的崇拜”这一意识抛出来的选项而已。你在做出选择前已经接受了元选择。齐泽克有过一句标题党，“——咖啡？茶？——不，谢谢。
这即：1、2对3，又成了1对2，只要有得选从根本上就不会有自由，固定在有得选之中。只是这个不自由是可以经过挑捡的。难以抑制自己不去想那烂陀学派的中观一支。
XF：这个1-2~3是黑格尔式的肯定一否定~否定之否定。
WJH：同时拒绝1与拒绝2，有它自身的理由，即“@QF：充分伸展自己的理论空间和角度”。而不是把1、2对3，简单地运算为新的“1对2”，并加以拒绝或接受。
XQ：假如阿多诺是对的，那么艺术家何为？哲学家何为？建筑师何为？
XD：假如阿多诺是对的。艺术家和哲学家的分工就有待思考，艺术家代替了古典的实践者，他们面对问题是如何克服假行动（DX强调的姿态就是一个很好的反例，用姿态代替思考和行动是盲动的毛左行为，不是真正的克服）。作为哲学家同样也要克服这个，个人认为阿多诺克服假行动的方式是隐忍的等待，“他根本不愿意看到它立马实现”，思考保持着它的独立性和不顺从的本质，心智的不断修行。我相信实践和理论的分工，但是问题就是，往往实践者会为了一己之利叛逃原本的阵营（前提是如果阿多诺是对的），往往这种气氛也会影响到理论家（如马尔库塞），不能沉淀下来聚精会神的思考，是大多数人的通病，导致这些叛逃的产生。还有，实践者再挖的话也可以是一种“思想的”实践，哲学家也是实践家。艺术家何为的问题，不知道哪位有高见？阿多诺的语境看来只能运用在思想家自身，艺术家何为的问题，放在这个庭上讨论确实不妥。
XF：如果阿多诺是错的，我们怎么反抗？怎么行动？
WJH：阿多诺反驳的“反抗行动”究竟顺从了什么？阿多诺反驳的“反抗行动”顺从了对统治的崇拜。那么问题又来了，崇拜的什么可以用来统治？XF给出的是：主体、自由、实践（此处有特指）等三方面崇拜用来统治。
……
XF：要行动，也得先有个理论，911也得有理论。光说我要破坏，不谈理论，实际上是用一种很贫乏的理论反对理性思考。我只是谈阿多诺的思路，不代表我怎么认为。我的观点不重要。
XQ：我觉得读这篇不是在反抗和顺从两边站队问题就解决了。
XF：反抗有反抗的问题，理论有理论的问题。要具体分析。解决方案在理论深入之前是没有的。
XD：觉得阿多诺既不属于反抗也不属于顺从，站哪边都批评不死他。中间状态，单独有中间状态的问题。
XF：阿多诺是有问题，但是用反抗来批他是批不倒的。怎么区分反抗和伪行动?怎么区分理论和顺从?
bchen：阿多诺自己后来也投身德国战后政治运动了。所以我觉得阿多诺的点不在于关于政治上的不作为。是反对把“不完善的政治行动的需求”和“对批判性思维不准确性的不妥协”混为一谈。我提议把这些放到“互联网数字运动”下这些本质上提倡自给自足反“政治”的东西。
XD：如果说这篇文章是回应68学运，那么就该写于68到69年之间，而阿多诺69年仙逝，那么，试问短短不到一年间他是如何“后来也投身德国战后政治运动了”的？难道跟他的死有关？他被判顺从罪的时候恰好是他对运动失去兴趣的时期吧。
XF：睡前水一帖，列宁引用拿破仑的话说，先投入战斗，再见分晓。阿多诺没有放弃投降，他选择了理论战线。结构不上街，如果上街了也仍然是结构。认为反正改变不了世界，与其理论，不如上街，求个心安，这种姿态才是顺从。因为叛逆是结构的一部分！批阿多诺易，批结构难！遑论逸出。现代主义不是被招安了吗，后现代主义不是呵呵了吗？
结构，可引申为资本主义生产消费的物化结构，即市场交换的结构，商品结构。在万物商品化的时代，叛逆也是一种商品。结构不上街，这是法国人批结构主义的话，跟批阿多诺放弃顺从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然法国红五月时有结构主义者得意洋洋说，看，结构上街了！抓眼球，吸粉丝，都是商业逻辑。马尔库塞早就分析过的单向度。
XD：那么，是不是抵抗商业逻辑的一个出路就是尽量低调？能有多低调就要多低调，即使思想护体、格调保驾，都不需要泄露丝毫真身。阿多诺也是被逼无奈，搞了大半辈子社会批判理论，说好的是不发作，低调行事，结果一群群叛徒都上街去，马上患了街头痴呆。
XF：低调也可能是结构性低调。抵抗是内在于结构的。当反抗这个坏世界时，已秘密成为一个更糟糕的世界的喉舌。资本世界是对抗性的世界，与这个世界对抗最终是与它共谋。取消对抗，才是大“对抗”。奴隶道德确实是坏的，它还是主人道德。
LJT：对于“顺从”，我觉得每个时代都会具有不同的看与说的方式，也缔造出专属于那个时代的知识，在这种看与说的撕裂的张力下，个人的顺从具有某种“先天性”，这种先天性来自于“不可思考之物”（impense）的压制，排除群体运动的原理机制，这种顺从不仅来自个人对于群体的依赖与得到救赎 更来自于自身对于特属于这个时代知识的依赖与绝对信任，思想的乌托邦也只有在排除自身建立知识型体系结论的前提下实现自身，因为反抗顺从就要先进行一次自我与之外群体的“审识”。
根据庭审纪要绘制的分析框架图｜WJH绘
整理｜批评·家
回复：BAU、星丛、回声、批评、BLOOM，可了解院外各板块的汇编、精编与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