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向所有人宣告。当然,首先是向穷人宣告,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学习手段:他们付不起讲解人的工资,也没有条件度过十年寒窗。而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尤其承受着智力不平等之下的偏见。我们正是要让他们摆脱遭受欺压的位置。普遍教育法是适于穷人的方法。 但它不是只属于穷人的方法。这种方法属于人,也就是属于创作者。人不论其学科与地位,只要去运用它,就能增加自己的知性力量。所以我们也要向王侯、大臣和有权者宣告:他们尽管不能将普遍教育法机构化,却能用它来教自己的孩子。而且他们可以利用自己的社会特权,更广泛地宣告这种恩惠。所以说,开明的荷兰国王更值得做的,是去教孩子自己所不知的,并用他的意旨,协助解放理念普及到王国之内的众多家庭。所以说,雅科托之前的战友拉法叶将军,【注1】也可以向美国总统如此宣告,因为那个新的国家没有承载几个世纪的学院钝化。实际上,在1830年七月革命过后,创始人便从鲁汶回到巴黎,为刚刚取胜的自由和进步力量指出,如何实现他们为人民所作的良好设想:拉法叶将军只用将普遍教育法引入国民自卫队。而之前积极支持普遍教育法学说的卡西米尔·佩里耶,即将出任首相,有条件广泛宣告这件恩惠。还有位巴特先生,在拉菲特【注2】内阁中担任公共教育部长,他亲自来向雅科托请教:政府应该为人民制定怎样的教育,而雅科托能否给他最有效的方法?创始人回应道无可奉告,政府不必为人民去提供教育,原因是我们不用给他们自己就能取得的事物。而教育就像自由:它不能给予,只能取得。部长接着问,那我们该做什么?雅科托说,你只用向大家宣告,我住在巴黎的高乃依旅店,在此全天接待穷人家的父亲,为他们指出怎样解放自家的孩子。 所有对科学或人民、或对两者都寄于关心的人,他们都该知道,而那些学者也该了解:他们也有办法去倍增自己的知性力量。他们本来认为自己只能去教自己知道的事物。而我们知道,那条社会的逻辑给人谦虚的伪装,让人通过排斥其他来让自己所宣示的事物不容置疑。但这些学者,只要他是在探究,而不是在讲解他人的知识,就可以找到一些略有新意的、不太传统的事物。他们只要去教自己所不知的,就可能发现那意料之外的知性力量,在这些力量引领下走上通往新发现的道路。 注1:拉法叶将军(le général Lafayette, 本名Gilbert du Motier, Marquis de La Fayette, 1757—1834),法国革命派,在法国大革命时期与激进的罗伯斯庇尔相对,是温和革命派的领袖,也是促成1830年七月革命的关键人物,并曾援助华盛顿赢得美国独立战争。——译注 注2:费利克斯·巴特(Félix Barthe, 1795—1863),法国政治家;雅克·拉菲特(Jacques Laffitte, 1767—1844),法国银行家、政治家,曾在七月革命后组建过一任内阁。——译注
教学化的社会所有人都参与其中,尤其是那些热心为人民追求共和与福祉的人。共和派将人民主权作为原则,但他们很清楚,拥有主权的人民不再是仅仅追求物质利益的无知群众。他们也清楚,共和政体代表各项权利和义务的人人平等,却不可能下令宣告各智力皆平等。他们明显看到,一个落后的农民的智力不同于一名共和派领袖的智力。有些人认为,这种不平等不可避免,丰富了社会的多样性,就像叶片种类无穷,丰富了大自然的无尽宝藏。他们唯一关心的是,尽管这种不平等可以存在,但低等智力的人还是需要懂得自身的权利,尤其是自身的义务。还有些人认为,这种不平等源于几个世纪来的压迫和蒙昧,会随着时代的进步逐渐缓解。但两方一致认为要促进平等,那有益的、不危险的平等,而这项事业的要务,就是教育人民:让学者教育无知者,让奉献者教育那些只关心自身物质利益的人,让理性的普遍力量和公共之力教育那些囿于自身特殊性的个体。这就是“公共教育”,也就是由人民主权概念的代言者制定规划,去教育活在经验认识中的人民。 所以,公共教育就是进步运动的世俗分支,是让不平等进步地趋于平等,或者说,是让平等无限地趋于不平等。其原则只有一条,就是智力的不平等。共和派认同了这条原则,就只有一种合乎逻辑的结果:让聪明的人群领导愚昧的民众。这个结果,让共和派和所有真诚的进步者为之痛心。他们尽力支持这条原则,却拒绝这种结果。《人民之书》的作者,那位雄辩的德·拉梅内先生【注3】如此“诚恳”地说:“毫无疑问,人们的机能并不等同。”【注4】所以民众就该被动地服从、被贬作兽类?这位作者认为只能如此:“智力的崇高品质、对自身的支配,让人区别于兽。”【注5】作者不平等地划分这项崇高品质,当然就让他呼吁人民去建造的“上帝之城”遇上了难题。不过他认为计划仍是可能的,只要民众“谨慎运用”自身重获的权利。如何不“贬低”民众,如何让他们“谨慎运用”自身权利,如何用不平等构成平等,这类想法,就属于教育民众,也就是让他们无休止地弥补自身的落后。 这套逻辑从此通行起来,它要“减少”不平等。人只要认同智力不平等的虚构,只要拒绝社会秩序所能容许的唯一一种平等,他就只能从虚构走向虚构,从本体论走向合作组织,谋求融合拥有主权的人民和落后的人民、智力的不平等和权利义务的对等。而公共教育,就是将不平等建构为落后的社会虚构,它将用它的魔力协调所有那些理性的存在。它的做法,就是用讲解和考试加以管控,并让讲解和考试的范围无限拓展。这样一来,旧教师终将胜利,他得到了工业家制造的新席位和进步者的高尚信条。 面对这种情况,我们能做的,只有反复告诉那些自认真诚的人投入更多关注:“你们要改换形式、切断缰绳、脱离旧教师、脱离与他的一切联系。你要知道他并不比你聪明。你要就此思索一番,再告诉我你对此是怎么想的。”【注6】但是,这些人又怎能理解更多含意?他们怎能理解,启蒙者的使命,竟然不是启发那些蒙昧者?一个信奉科学、积极奉献的人,怎能接受点灯却放在斗下,让世上的盐失去咸味?【注7】而那些脆弱的幼苗、人类幼子的心智,怎能不沾讲解的甘露而成长?人怎能理解,他们若想提升自己的智力地位,非但不需要向学者去学自己所不知的,反而要去向其他无知者去教自己所不知的?对这些道理,一个人克服许多困难才能理解,但永远不会通过得到任何能力而理解。而如果不是出于偶然,雅科托本人也不会认识到这些。是偶然,让他成了无知的教师。也只有偶然,才有足够的力量,去推翻人们对不平等的机构化和具体化的坚信。 注3:德·拉梅内(Félicité Robert de Lamennais, 1782—1854),法国思想家、宗教改革家。——译注 注4:《人民之书》(Le Livre du people),巴黎,1838年,65页;另见:《全一哲学月刊》,第五辑,1838年,144页。注5:《人民之书》,73页;引用于:《全一哲学月刊》,同前,145页。注6:《数学篇》,22页。注7:典出《马太福音》第5章第13—16节,指耶稣借盐的比喻告诉门徒不可韬光养晦,要有用于世人。——译注
这个时候他所能做的,只有坚持他的异见。于是雅科托对事泾渭分明。对那些前来拜访的进步论者,他有一把“筛子”。当这些人围在他身边为平等的事业激动万分时,他只是淡然地说:人可以去教自己所不知的。可惜筛子的作用太过彻底,他的做法,就像用手指去拧紧总是松劲的发条。那些人一致说,他的提法“不够好”。还有一伙他的追随者想为普遍教育法正名,反对某些教员将它以“自然”为名。雅科托面对这些人,有他自己的处理方式,保持平静。他将他们分为两类:一类追随者,是采用“雅科托教学法”的教育者或讲解人,他们期望将普遍教育法的学生导向智力解放;另一类追随者,是解放者,他们只按照解放的要求去教,或者什么也不教,只去解放一家之父,向他展示如何去教给孩子自己所不知的。当然,雅科托在两者之间并非完全没有偏袒:他宁可要“一个无知的被解放者,仅此一人,也不要千万个受普遍教育法培养出的、却没有被解放的学者”。【注8】不过,解放这个词本身也变得意义不清了。在吉拉丹的教育事业失败之后,德·塞普莱先生在他主办的期刊刊名中重新加上“解放”一词,还大量刊发国民中学学生的优秀作业。期刊挂靠了一家“普遍教育法推广协会”,但协会的副主席却高谈阔论称,教师必须具备资格,而穷人家的父亲不可能自行教育孩子。我们注意到雅科托与此不同。他也主持着一份期刊,虽因有恙在身,借助外力才能挺直头部【注9】,但仍口授两个儿子编写。他将期刊题作《全一哲学月刊》,【注10】而在同样的宗旨下,他的忠实追随者们还组建了一个“全一哲学学会”。这样的名号,并没有谁会横加征用。 我们知道这个名称的含义:智力的每一个展现中都有整全的人类智力。全一论者钟爱言论,如同狡黠的苏格拉底与天真的斐多,但又与柏拉图的人物不同,因为他认为演说家之间和言论之间没有层级。他所关心的与此相反,是去寻找它们互相之间的平等。他并不从言论中求真理。真理只能被感到,不能被说出。它可以规制言说者的言行,但不会在他的语句里展现自身。全一论者也不去评判各种言论是否合乎伦理。他所重视的伦理,存在于说和写的活动当中,它使人有意去作交流,去认识到别人是知性的主体、能够理解另一个知性主体对自己所说的话。全一论者关心所有的言论、所有的智力展现,这只为一个目的:检验它们运用了同样的智力,并且将它们彼此翻译,从而检验各智力皆平等。 这些说法,让时代的辩论有了新的角度。当时,人们正在激烈地加入智力的战场,争辩人民与其能力:德·拉梅内先生刚刚出版了《人民之书》;莱米尼耶先生,从前的圣西门主义者、《两世界评论》【注11】的权威撰稿人,他批评前者的书前后矛盾。这时,乔治·桑【注12】也举起旗号支持人民和人民主权。这些智力的展现被《全一哲学月刊》逐一作出分析,它们都想为某个政治阵营作出真理的见证,但这类事务只与公民有关,对这位全一论者无所意义。他对这纷杂的互相攻讦发生兴趣,是因为这些人各自运用技艺去表达他们想说的。他展示出,这些人不仅彼此翻译,也翻译了无数篇其他的诗、无数段其他人类心智的历险,从经典童话《蓝胡子》直到巴黎矛伯广场上无产阶级群体的抗议。对这项技艺的探究,并不是学者的爱好。它是一门哲学,是人民唯一能够运用的哲学。各种旧式的哲学,说出真理,宣讲伦理。它们认为学识丰富才能如此。而这门全一学,它不说出真理,也不宣扬任何伦理。它简单易用,就是每个人对自身各种知性历险的记录。“它是我们每个人的故事。……不论你的专职是什么,是牧民还是国王,你都可以谈论人类心智。智力运作在所有职业里;它呈现在社会阶层的各个级别中。……父亲和儿子,即使彼此都是无知者,也可以彼此谈论全一学。”【注13】 注8:《智力解放月刊》,第三辑,1835—1836年,276页。注9:雅科托此时因患有痉挛性斜颈,头部总倒向一侧;在今天常见的一幅雅科托版画肖像里,他头上的绶带便是用作固定头部。——译注注10:《全一哲学月刊》,即《智力解放月刊》;此月刊创办于1829年,于1830年七月革命时中断发行,并于1835年复刊,至1842年停刊;其合辑共六卷,其中仅有第五辑(1838年)封面题作《全一哲学月刊》,并在下一行括号内标注“智力解放”字样。——译注注11:《两世界评论》月刊(Revue des deux mondes),曾对十九世纪的知识群体有过重要影响并刊行至今。——译注注12:乔治·桑(George Sand, 1804—1876),十九世纪法国重要作家,她虽为女性却一直使用这个男性化的笔名。——译注注13:《法哲篇》,21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