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莱默曾在《包豪斯舞台》中指出,剧场的历史就是人类形式的变形史,是人作为肉体和精神事件的表演者的历史,经历着从天真到反省、从自然到人工的过程。在这一界定所勾勒的历史中,艺术家成为对各种变形相关材料进行综合的人。无论是作为项目的剧场活动,在包豪斯内部的运作;还是作为包豪斯建设行动的内在特征,”剧场“这一概念所具有的丰富内涵都值得被反复推敲,并在新的语境下重新激活能动性。本文通过追溯包豪斯自身固有的剧场成分,切近包豪斯理念结构的核心,试图论证其超越传统视角下的专业化艺术院校或者建筑设计院校的、宏大的社会抱负;同时,重新反思中国“现代设计”的发端期,对包豪斯的不同理解和借鉴,进而聚焦黄作燊对包豪斯理念的引介,以及他与舞台相关的一段特殊实践,据此探讨包豪斯抛给未来的重要议题:由广义的“建造”和“舞台”撑开的巨大张力,如何帮助创作者超越职业化的工作边界,去构想一项将美学与政治、智性力量与社会情感、技术潜能与伦理选择重新结合起来的事业的可能性。当时空转换进入新阶段,“剧场”的潜能又将以何种方式进入人们的视野,重演抑或沉没?院外将全文分为三期推送,推送中的插图仅包含原文中所涉一小部分,请点击“阅读原文”浏览本期涉及的全部配图。文|周诗岩 责编|619 包豪斯剧场的潜能与一段中国实践|下|2019本文5000字以内|接上期4…… 当黄作燊把社会性的建造理解为技术条件、生活需求和政治影响的复杂作用时,实际上将原来基于单体设计的建筑学往两个方向扩展了出去,一个是“城市规划”,另一个是“剧场实验”。一方面,黄作燊邀请流亡到上海的包豪斯建筑师理查德·鲍立克[9]在建筑系教授都市计划的课程,他本人也在1945至1946年间参与编制了由后者主持的中国第一部现代城市总体规划“大上海都市计划”。[10]另一方面,黄在整个教学体系中给予舞台和剧场非常特殊的地位,既作为理解现代建筑的一把钥匙,又作为设计实验的一个重要目标。中国建筑史学者熟知的鲍立克,其实也曾经为当时的欧洲移民做过许多舞台设计,但基本都是沿用表现主义手法,服务于传统戏剧。[11]而黄作燊尝试的则是全新的理念。他对中国传统戏曲很痴迷,赞赏它能够用抽象的动作程式作出深刻的陈述。这种对舞台的感知,又因为受到包豪斯现代建筑思想的启发而有所深化。对他来说,中国戏曲与现代建筑的关联在于“精简至本质”这个极其重要的特点。他把剧场设计作为建筑系的毕业设计题目,由他亲自指导实验剧场设计小组。他还指导学生将前法租界的拉斐特电影院改建为剧院。新中国成立十周年,他主持设计了上海三千人歌剧院项目,遗憾的是这个中标方案因文化大革命而未能建成。在同事和弟子眼里,黄作燊很独特地(甚至不可思议地)一直怀揣着剧场的理想,却没有什么机会去实现它。关于他的舞台,我们能够得到的只是《机器人》的一张剧照。 在20世纪中国建筑教育改革者中,有足够的理由把黄作燊视为最具现代知识分子反思和批判能力的一位。这倒不只因为他是第一位把包豪斯教育体系真正引入中国的人,更因为他对任何教条和简化的操作一贯保持的审慎态度。他不仅批判学院派体系的保守教条,也十分反感“现代主义”和“现代风格”这样的标签,主张根据变化的历史条件辩证地处理问题,宁可用“当代”[contemporary]代替“现代”[modern]来表达一种值得努力的方向。黄作燊同样反对把“国际风格”和“功能主义”这样的帽子扣在现代建筑上。在他看来,建筑必须是“本地的”(社会性的)和“有气韵的”(精神性的),这也同样受到格罗皮乌斯的影响。他不认同东西方文化在表层的杂糅,却坚信在对“气韵”[spacious]最深层的体认上,现代西方先锋派的发现能够与古老东方的传统会通。他对待建筑和舞台都秉持这种态度。或许正是这种观念使得他在《机器人》舞台设计中显现出包豪斯剧场的气度。[12](图10) [9]:鲍立克被认为是中国现代建筑发展史中影响深远的一位外籍建筑师,他的父亲与格罗皮乌斯过从甚密,他本人持鲜明的马克思主义政治立场,曾在德绍包豪斯时期的格罗皮乌斯事务所工作,并参与了德绍包豪斯校舍的建设,1928年格罗皮乌斯离开德绍之后成为后者的德绍事务所的主要负责人。他于1933年离开纳粹德国来到上海。[10]:“大上海都市计划”规划设计工作小组的8名成员中,有5人来自圣约翰大学建筑系,除了鲍立克、黄作燊,还有A. J. Brandt、陆谦受(Luke Him Sau)和钟耀华,鲍立克任组长。可想而知,这个规划突出体现了包豪斯传统中有关现代都市空间和社会生活的理念。计划最终没能实施,但是其中的理念却影响了上海后来的城市规划,甚至上海最新的“2040城市总体规划”仍对它有所参考。[11]:根据相关研究,理查德·保利克在上海至少30部戏剧作品中设计了舞台设计。 这项工作可分为三个时间阶段和类别。 起初,在三十年代末期,他为当时的德国国家社会主义者德国戏剧协会(DTV)工作,然后在1940年为犹太移民工作,战争结束后为英语世界业余戏剧俱乐部。他那有明显的表现主义风格的舞台设计,与其说出自包豪斯学派,不如说出自波尔齐希[Hans Poelzig]的嫡传。参见Eduard Kögel 博士论文(1960)Zwei Poelzigschüler in derEmigration: Rudolf Hamburger und Richard Paulickzwischen Shanghai undOst-Berlin (1930–1955)[G], 1960:212-214.[12]:作为中国近代最早成立的教会学校,圣约翰大学原来就有戏剧传统,1899年该书院中国学生编演的《官场丑史》被认为是中国第一部学堂新戏,打破了中国人把演戏当做贱业的传统意识,为后来的留学生演剧以及文人演剧活动奠定了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