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生产|无产阶级文化系统中的艺术|二
艺术家的意识形态
资产阶级艺术的经济性决定了资本主义社会中创造工作的方法和意识形态。
这位在不确定的市场工作的孤独艺术家,在创造工作中只能控制自己的个人技能。在他的想象中,艺术是表达独立人格的创造力的一种手段。自由地选择手法,可由个人传播的传统,个人的发明——这些都是其活动的资源。艺术家从他本人出发,也仅仅是他自己。他的主观品味、“直觉”、“灵感”促使他按自己的意愿来造物。他是大师,但是他不知道也不了解他所控制的自然、社会和技术规律,并且将他的创造性作品视为高于或低于意识的一种纯粹感性、自发的现象。
换句话说,资产阶级社会的艺术意识形态成为其艺术实践的合理解释,将短暂的艺术形式转变为每一种艺术的不变和“永恒”的特性。因此,举例来说,直到现在,资产阶级的艺术史,除了少数不重要的例外,都是艺术家(美学的英雄、将领)的历史,而不是艺术手法的历史(艺术生产)。直到今天,艺术作为一种非理性的东西,被放在和科学对立的位置上,因为科学是致命的,是“枯燥”而理性的。
由于每种艺术都有一种技术,资产阶级艺术不能没有某种方法论,不能没有技术手法的基本科学的应用。它发展出了一系列的“家”规(“domestic” disciplines),美学上的伪科学。这些学科实际上只是辅助性的理论,并不是科学地研究对象,只是从特定艺术方向的见解(例如印象派色彩理论;透视教学;音阶等)的研究。艺术家不服从于精确知识的要求,而科学则恭顺地去证明艺术家狭窄的专业实践的合理性。艺术家不是运用社会经验的成就,而是运用他的个人、专业化、相对的经验,然而,这些经验却被提升为唯一的“真实”标准——绝对标准。在这些理论中,社会和自然被以艺术的观点去考察和评估。科学家没有对美学进行社会化,而是对社会环境进行了美学化。
资产阶级艺术的自发性显然无法进入无产阶级的文化系统中——一种有意识有计划的文化。正如工人阶级在政治经济活动和生产安排中,要让实践从属于精确科学的制定(马克思主义、科学地组织劳动等)一样,无产阶级的艺术实践必须以同样的方式构筑。艺术创作过程的规范化,理性化和对"艺术建造"任务和方法的有意识的做决定,这就是无产阶级的艺术政治。
艺术劳动和生产的科学组织自然地分为两个领域:艺术教育和艺术生产。
当代艺术教育机构培养半文盲的专家,例如,他们并不从分析和描述性几何学的角度,即从基本科学的角度,而是从观者的角度研究透视;或者他们不是从有关反应的学说的角度,而是从舞台表现的角度研究姿势,等等。在绘画学校,他们不是借助物理教科书学习色彩,而是通过美学书籍(“黑白混合”、色彩“和谐”等);在诗歌课上,他们研究韵律的"法则"和诗歌的其他形式元素,与真正的语言材料几乎没有关系(“对”或“错”的韵律,等);在音乐学校,除了乐器的生产,即音乐制作最基本的东西,他们什么都学。
我还能举出更多的例子。
最有说服力的大概是建筑师的教育课程了。这一课程在当今艺术学院中的侧重点是风格史,而技术则被视为辅助性的东西,是构建基于风格研究的既定形式的一种手段。建筑师被教育去装饰,而不是建造。
工人阶级必须把这些教育机构改造成理工学校,以科学的方法为基础学习艺术,其实验室将建立在共同的材料技术基础上,而工作方法将服从于现代性的技术要求。
对于绘画艺术来说,化学技术专家同其构造者——画家一样重要;建造工程师必须代替风格建筑师;音乐家必须首先成为一个声音机器而非声音混合器的发明家;电影导演必须与体育指导员和心理技术员合作,而诗人必须与语言学家合作。
这种方法的革命不仅将创造一种新型的艺术家,而且还将为所有非艺术家提供一种新型的艺术教育。
资产阶级的教育体系在其所有分支机构中都是局部的、专门的。年轻一代只在单一方面上成长,既不能在对周围环境作出反应时保持平衡和灵活的抵抗,也无法独立选择职业。这位艺术家要么是通过曲折的试验而被发现,要么道路已经为更年轻的一代预设好了(家庭传统,家庭环境)。
无产阶级教育的首要任务是准备这样的人类材料,首先,它可以朝着期望的方向进一步演进,同时反对那些不利的“对环境的反应”,其次,可以最大程度地社会化。所有这些问题都通过对人们进行一元化和基于阶级的教育得到解决。但是,如果这种教育不包括对儿童和青年活动的艺术性构想,其作为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那么这种教育就无法实现,因为艺术是一种创造活动,它可以最大程度,最和谐地扩展个人在集体中的可能性方式。
资产阶级的艺术创作方法是如此个人主义,因此脱离了社会实践和日常需求,以至于对社会上活动的人的教育都无济于事。这些方法建立在沉思的形式主义和审美主义的基础上,无法有机地进入一般的教育系统当中。在资产阶级社会中,给孩子们教授不同的艺术,这是一种额外的,“令人愉悦的”,“更高雅的”和“课外的”特权,与人们未来的有功能的社会活动无关。教导孩子唱歌是因为“知道如何唱歌很愉悦”,或者因为“他有一副好嗓子”,或者因为“歌曲有美感”。通常,一切都归于传统:“这是一种习俗”。资产阶级甚至都不会觉得需要为任何功能(对话、讲话、报告等)组织人的声音,而如果没有艺术表达就无法获得这样的组织。
的确如此。
艺术家组织人们在其活动的每一个步骤中所组织的所有东西。颜色、声音、单词等(以其时空形式)构成了每个人活动的对象。每个人都必须知道如何以自己的特质去走路、说话、安排他周围的事务,等等。但是资产阶级社会为这种形式组织实践所做的准备是艺术专家等级的垄断。其他凡人则被剥夺了这种艺术组织手段。而且,完全的不和谐是资产阶级社会成员的鲜明特征。
无产阶级的任务是摧毁作为某种“美”的垄断者的艺术家和作为整体的社会之间的界限——使艺术教育方法成为旨在培养社会和谐人格的一般教育方法。
当前的资产阶级艺术创作方法对于解决所提出的任务是完全没有用的。因此,如达尔克罗兹音乐教学法(Dalcroze eurhythmics)[1](不仅对舞者和演员而且对每个人都是必不可少的),并不是基于对在具体的变化中实在的、物质性的韵律,而是基于抽象音乐形式的审美化、僵化的研究。即使是当代的有机造型术,也宁愿策划舞台表演,而不愿在物质环境中组织人的真实、有效的训练。资产阶级演员知道如何在舞台上以美学方式“去展现”自己的动作,但他和所有非演员一样失落地离开了舞台。描绘性艺术教授的是水彩的美学处理方法,而不是在日常的技术应用中教授材料的组织方法。诗歌是为了叫喊,而不是为了组织一般话语而存在,等等,依此类推。简而言之,资产阶级艺术在实际应用之外组织生活的材料。它组织他们不是为了行动,而是为了沉思、为了被动、静态的消费,这些消费只能间接地影响生活的组织。
只有在艺术创造方法的社会化和技术化之后,才有可能将这些方法引入无产阶级教育学的系统,在其中它们将成为育人的工具,培养有意识地组织其活动形式和行为形式的人。这意味着必须重新设计演员培训计划,以便剧院教练可以教人们如何在街上行走、组织假期、发表演讲、在给定的情境中活动。在诗歌训练中应该进行类似的重新组织,以便精通字词的讲师可以教授文章、报告等的写作。必须革新对整个艺术领域,以便艺术创作可以成为组织任何生活领域的手段,不是从装饰的意义上,而是目标明确的构想——在一定程度上是社会普通成员所需要并根据其能力制定的,即在个人实践的范围内(其余由专业艺术家制定)。
在资产阶级社会中,时常会有一些人,在特定的资产阶级形式中,将审美时刻引入到生活实践中。他们通常被称为“有品味”和“血统”的人,他们具有“格调”、形式感。但是,这些人首先是独居者,其次,他们在品味和风格上都是个人主义者。他们遵循资产阶级艺术的一般方法:“装饰”的原则,豪奢的效果,借由与现代性格格不入的历史形式完成的风格化。他们没有将自己的先天形式与现实形式有机地融合在一起,而是试图将他们的主观需求强加于现实上,这在“梦想”与“现实”之间造成了冲突,这对那些个体人来说尤其常见(奥斯卡·王尔德是最突出的展现)。
工人阶级将实现审美与实践、形式与目的的自觉融合,将走一条不同的道路——一条生活的形式组织的客观目的性的道路、一条现实的所有具体元素的整体方向和整体关系的道路。要实现对现实有充分的感觉,不仅要充分认识活动的目的及其实现技术,而且要充分认识形式、具体现实的实现——所有这些都意味着达到这样一种社会美学一元论的状态,其中每一个现象、每个物体都被构成和被视为一个活的、切实可行的有机体(“构成”,与资产阶级的“组构”相对),即,集体性的建造和感知。
只有这样——且别无他法——才有可能在社会中实现人类感知和实践的具体一元论——这通常被称为“喜悦”("joy")、“创造性充实”("creative fulfilment")、生活的“和谐”("harmony" of life)、“美”("beauty")。
艺术与日常生活
任何生活,包括社会存在,都是会变的、流动的、易演化的。它的活动朝这个或那个方向不断演变,因此,社会生产力也以类似的方式发展。但是,必须以某种方式稳定一般的生活活动,尤其是人类的生产力——否则,将完全陷入混乱,“完全的”无政府状态中去。
日常生活是社会存在发展中的一股形式生成的力。日常生活是一个或多或少稳定的架构形式系统,在任何给定的时刻,社会存在都会凝聚成这种形式。在资产阶级社会里,日常生活自发地、无意识地形成。它僵化成静态和保守的形式:既定的模式、礼节,品味、习惯、规范的传统,以及礼仪规范。资产阶级社会没有培育出任何专业的日常生活的组织者和创造者,没有培育出会沿着社会发展的道路推动日常生活,有意识地和系统地根据其动力的趋势来改变存在的形式的组织者。此外,资产阶级科学武断地拒绝了人类有意识地影响诸如语言形式、行为类型、物质日常生活安排等现象的可能性。所有这些本来都是由艺术家组织的,因为艺术家是有意识的形式发明者。但是,正如我已经表明的那样,资产阶级社会中的艺术创作被从社会实践的领域,从一般的生产体系,并因此从构成日常生活要素的消费手段的生产系统中剔除了。
尽管如此,资产阶级社会的日常生活仍在不断发展,但其发展却是自发的,无意识的,伴随着震荡,忙碌地消耗大量能源储备,不可避免地延长了克服僵化传统的时间。日常生活的引擎主要是技术进步。但是技术的组织者从来没有从事过组建日常生活的工作。他们解决的是纯粹的技术问题,而日常生活的重建则与技术的重新组织相适应,即,它被间接地,偶然地,没有任何系统性的重新组织。在这里,您可以了解资产阶级的典型特征——要么是日常生活形式的极端个人化,要么就是将其转换为固定的模式。
[1] 从19世纪后期开始发展起来的一种通过身体运动进行音乐训练的形式。(英译注)
火车站、汽车、工厂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曾经被认为是“庸俗的”。他们过去常常用“古代的”裹尸布去遮盖它们,以毁掉其形式的独立性。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新技术才开始击败社会日常的拟古主义,打破了日常生活的形式,重新组织了品味,并创造了自己的美学。这标志着下一阶段的到来:新出现的形式得以立足,成为习惯,被固定下来,并且需要通过破坏性、无政府主义、无条理性的斗争来重新克服“习俗”。
日常生活的另一个组织者是艺术。但是,只要仅仅将其添加到日常生活中,或者只是装饰或使其远离日常生活,只要架上主义的、描绘性的形式仅仅是(虚幻地)补充日常生活,于是艺术家的组织作用要么是极其虚弱和间接的,要么就是反动的。艺术家没有对形式进行革命,而是对它们进行了拟古化(风格化)和神圣化(自然主义)。他为已僵化的东西戴上“美的”光环,对已过期或已存在的东西投注爱意,教授品味的“静力学”。在艺术发展出新形式的情况下,只有在不同的“品味”倡导者之间进行一场毁灭性的斗争之后,他们才能取得胜利,因而,他们只能取得部分的胜利。过去一百年来,整个艺术史一直是创新者们狂热的竞赛以及艺术价值的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的误解和矛盾。然而,即使在获胜之后,新的艺术趋势也受到了架上主义狭小领域的限制,并不能从根本上影响日常生活的整体结构。日常生活是在艺术之外,在有意识的形式创造之外演变着。
工人阶级,一元地组织社会存在,将有意识地,系统且持续地改变日常生活的形式。无产阶级的日常生活,与生产的发展紧密相关,其趋势是流动不定的。它的重点不是任何传统,而是最大程度的适应性,最大化的形式目的性,形式的灵活性和流动性(可塑性)。在一定程度上,无产阶级将掌握自己的活动,在一定程度上,其组织行为将遍及生活的各个领域——无产阶级必须从自发性转为日常生活的规范性变化。而且这仅在一种情况下是可能的:艺术家停止装饰或描绘日常生活并开始建造它。艺术形式与日常生活形式的完全融合,艺术完全浸入生活,最大程度地有组织,有目的的创造和拥有无穷的能创造的生命(creatable being),将不仅会给生活带来和谐(最快乐和最充分的利用所有的社会活动),而且也会摧毁日常生活的观念。因为存在的形式(如今天它们呈现在日常生活中的那样)将随着生产力的变化而不断变化,被理解为静态的、僵化的日常生活也将不复存在。
形式的创造将与实用的创造融为一体,这将终结大量的能源消耗;阻止社会发展的框架锁链将断裂,社会发展的节奏将达到空前的高速度。
建立日常生活意味着平等参与社会生产——主要是参与所谓的生产性消费手段的生产,其中包括交通、建筑设施、衣服、器皿、实用文学等。
艺术家作为工程师-建造师进入生产过程,不仅对日常生活的组织意义重大,而且也对技术发展意义重大。技术的历史表明,技术产品的框架、材料形式的保守性极大地阻滞了其发展。工程师-发明家通常在形式创作领域中比较薄弱,在任何技术创新中总必须得从现有形式出发。在技术任务的压力下形式演变缓慢且困难。汽车的历史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我们知道第一批汽车是装有发动机的普通马车厢。新形式的要素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创建的,而在此之前,技术项目比较薄弱,在旧形式给出的范围之外几乎没有发展。艺术-工程师在与发明-技术员有机协作的基础上发明了物体的形式,他将清算形式-技术上的保守力量,并从模型框架中解放出技术发展。
但这还不够。必须由无产阶级来解决的社会主义的生产问题是生产与消费之间彻底协调的问题。到目前为止,这一协调是从纯粹的数量角度来考量的。更具体地说,资本家谈的是生产量与需求量之间的联系。同时,劳动量(价值)是商品经济中唯一的经济类别(交换价值)。在自然经济中,和由此而来的社会主义经济中,将要考虑的是劳动的质(使用价值)。换句话说,社会主义社会中的生产者必须将其活动的方向对准其产品在社会中如何发挥作用——他们必须关心产品在生产后的寿命,以及它们对消费者在质上的意义。
但是劳动的质无非是产品形成的方法。产品的质是其形式、结构。因此,社会主义生产必须使产品形式与实际功能的使用形式相协调。2 而这恰恰是艺术创作的任务——只有同时创造出“日常生活”形式和他们生产的产品形式的工程-艺术家才能执行这项任务。
艺术家-工程师的活动将成为从生产到消费的桥梁,因此除了其他活动以外,艺术家有机地、工程师式地进入生产成为了社会经济系统的必要条件,而这种经济系统随着我们不断走近而正变得越来越不可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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