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嘉：印度人在美国为什么比中国人混的好？| 双体实验室

大家好，我是船长。又到了周二晚20点19分，我们又如约见面啦！

提起印度，很多人脑子里马上会涌起贫穷、污染、混乱、肮脏、拥挤、不平等……等等一连串负面的形容词，但是，这种刻板印象一般都并非经由个人的真实体验得来，而大多是在阅读媒体有选择的报道中塑造而成的。以至于很多人谈起印度，就会怀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但当我们脱离封闭片面的狭隘，就会发现事情况并非如此。

2018年的12月，王维嘉老师藉由交流访问的契机，在印度来了个深度游，这是他第一次去印度，只待了两周时间，便发出感叹：“不少惊奇，大涨见识，完全不是想象中的印度！”王维嘉老师根据自己一路以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撰写了这篇文章，并授权双体实验室刊发。

作为一位科技专家，王维嘉老师深耕数字信号处理、人工智能、移动互联网络等领域数十年，谈及印度的人文与社会，他会给我们带来什么不一样的发现？本文由王维嘉老师授权发布，双体实验室希望通过这种跨界观察、对话的方式来创造连接人文与科技的一种可能。

老印在美国为什么比老中混的好？

文/王维嘉

这张图片从左起是谷歌CEO劈柴(Sundar Pichai)、微软CEO那德拉(Satya Nadella)、百事可乐CEO努伊(Indra Nooyi)。他们三人共同特点是从印度到美国读书，最终留在美国工作成为超级大企业的一把手。对比中国人，大企业中位置最高的是陆奇，他是微软的高级执行副总裁，那德拉原来是他的手下。在世界500强企业中，印度出生的CEO有10名，中国出生的？“鸭蛋”。

美国的印度裔大约300万，华裔400万。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一个显然的原因是他们的英语好。虽然中国人听他们有口音，但不妨碍他们阅读和写作，其口语的流利度也比中国人至少强一个数量级。语言能力直接影响沟通能力，特别是管理的人越多，负责任越大，沟通能力越重要。

但中国人也有英语好的，特别是年轻一代，语言能力似乎不足以解释这个困惑。

于是很多华裔得出结论：印度人抱团，老提拔自己人；印度人能吹，等等。这些可能都有，但无法解释500强企业CEO的中印人数是0:10。谷歌、微软、百事可乐的董事会在选拔CEO时会照顾印度人吗？靠吹牛能把业绩做出来吗？常识告诉我们根本没有可能。

在最近一次印度之旅，我想我找到了答案。那就是印度的法律、政治制度与美国太相似了。这套体系是一整套精细的自下而上的利益分配的博弈体系，其中的规则和玩法若没有多年的经验是很难掌握的。

而中国自秦朝以来就是自上而下的行政体系，一切听皇上的，老百姓对于利益分配根本没有任何发言权，久而久之，大家对公共事物很淡漠，甚至就没有“公共事物”这个概念，所谓“自扫门前雪”、“一盘散沙”的根源正是在此。

难怪印度人抱团，自下而上的博弈就是要靠抱团呵！所以印度人到了美国就和在自己国家一样，像谷歌CEO劈柴去国会作证一点也不怵呵！

印度的法律是英国人留下来的普通法。普通法起源于英国，随大英帝国传遍世界，现在全世界有80个国家是普通法，美国也是。普通法也叫英美法系。世界上的另一套法系叫民法系，或叫大陆法系。主要是欧洲大陆国家使用，世界上其他150个国家使用大陆法系。实际上，许多国家使用两种法系的混合。

简单来讲，两套法系最重要区别就是：普通法是案例法，没有成文的法典，判案全靠参照以前的案例；而大陆法起源于罗马法典，经过拿破仑集大成，特点是有完整的法典，判案根据法典。

两者背后的哲学观念完全不同。普通法的认识论依据是经验主义。经验主义认为抽象的理论无法覆盖复杂的现实，还是经验可靠；大陆法的认识论依据是理性主义，认为经验不可靠，只有理性是可靠的。这个区别是英美和欧陆国家的主要区别之一。

印度的法律系统和美国类似，从地区法院到州高等法院，再到联邦最高法院。但有一个区别，印度最高法院的权力比美国大。美国最高法院的法官需要总统的提名、参议院通过，所以前一阵美国的一件大事就是民主党阻击卡瓦诺大法官的任命。而印度最高法院的法官由一个提名团提名，总统任命，而印度的总统是象征性的，行政实权在总理内阁，总理内阁和上下议院在任命最高法官上都不得置喙。

这个提名团则由24个高等法院的首席大法官和最高法院的最资深的大法官组成。所以基本上就是法官们自己的事。印度议会几次通过议案要求内阁能参与选拔，都被最高法院给否了。

这次去印度是参加北大中美人文交流学会和印度智库ORF举办的一次研讨会。会上会下和印度的学者、创业家、投资人交流中，可以感觉到他们关心的事情和美国的类似，比如“网络中立”的判决会如何。我们看看2017年印度最高法院的一些最重要判决都是些什么事：

（一）在两个公民起诉地区法官和州政府侵犯隐私权案件中，最高法院全票否决原判，支持公民，判决隐私权是最基本的人权。

（二）判决穆斯林“三喊‘塔拉克’”违宪。逊尼派的穆斯林法规定男人离婚只要对着老婆连喊三声“塔拉克”就算生效。

（三）和18岁以下的妻子发生性关系视为强奸。此案将双方自愿年龄从15岁提高到18岁

（四）以宗教或种姓的名义争取选票是腐败行为。

……

在印度的议会和总统府根本看不到“上访人员”，因为所有的案子都在各级法院审理，也没人会到政府来喊冤，因为根本没有用。再加上印度的媒体很发达，也没有什么管制，所以整个印度是一个到处都是“减压阀”的国家，看上去很乱，但压力不会积累，不会出什么大事。

在Jodpur我们访问了一个比湿努（Bishinu)村庄。比湿努是一个很小的流派，只有几千人，特点是绝对崇拜自然。

1998年印度宝莱坞大影星萨尔曼·汗来此拍电影，休息时开车出去打猎，打死了两只黑羚羊，激起了比湿努人的愤慨，他们将萨尔曼汗告上法庭。

萨尔曼·汗当然有钱任性，雇了最好的律师打官司，从1998年起每年都要多次从孟买飞到Jodpur出庭，这场官司一直打了20年，到2018年4月，地区法庭判决萨尔曼汗有罪并处5年徒刑。萨尔曼·汗申请了保释，并继续上诉。

从这个例子看出穷人们也能告倒富人，但富人有钱也可以一直拖下去。对印度法院系统的最大诟病就是案件堆积如山，光最高法院就堆积了6万多件案子，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审完。因为收入无法和律师比，印度全国的法官有20%的空额，这更拉长了判案的时间。对法律系统的另一大诟病就是法官的贪腐。但无论如何，印度的法律系统是绝对地独立于行政系统。

此外，印度的选举非常成熟。和美国的总统制不同，印度是和欧洲大部分国家一样的内阁制。在议会下院占多数的党的党魁就是内阁总理。如果一个党不能占多数，可以和其他小党组成联盟。如果小党反水，失去内阁多数，就需要内阁总辞，再选。

而美国的总统制是选民直接选总统，四年内只要不被弹劾就可以一直做下去。所以总统制的好处是行政权力稳定，坏处是当总统的党派失去参众两院任何一院的多数时，就会形成僵局，什么法案都通不过，就像现在的特朗普。

内阁制的好处是总理的党就是议会多数，法案容易通过，坏处就是不稳定。我问导游，在联合政府情况下小党太有砍价能力了，不满足其条件就宣布倒戈，这不得天天选举呵！导游说这些政客自己也要再选，如果选民觉得你就是捣乱，他自己也会落选，所以还是有制约。

这套法律和政治体系从1952年到现在一直在运行，可以想象来美国的印度移民从小就耳濡目染，浸淫其中，所以到了美国简直轻车熟路，又是讲英语，和在母国没什么区别。而中国人对这一切都很生疏，许多人甚至呆了很多年都搞不清楚这个系统是如何运转的，当然印度人要混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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