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危机不是流感，是不确定性

《流感下的北京中年》，很质朴的记录了岳父从流感到肺炎、从门诊到ICU，仅仅29天便与家人阴阳两隔的经历。平白如水的文字，几乎成了这个冬天最怵目惊心的剪影。

读完是涔涔汗，也许每个人读完这篇文章，都会情不自禁的联想：假如同样境遇，又是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现在拷问所有人。

三个关键词：流感、北京、中年。

北京，是事情发生的宏观背景，这个城市被国人定义为“帝都”，拥有中国最好的XX，这个XX你可以填入金融、科技、创新、收入、资本、人才、高校、研究，以及医疗资源。现在能拿到北京户口的难度之高，相当于从一个国家移民到另一个国家。

换句话，如果北京的医疗资源如此，其他地方更为紊乱无序和低效。

中年，是事情发生的具体个体，特定的关系，岳父、女婿这样的关系。中年是一个特定阶段，上有老人要赡养，下有孩子须照料，睁开眼睛都是事，大大小小落玉盘，闭上眼也睡不着，熬夜是常态。但从人生阶段的角度，中年恰是雄心万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拥有一生中最好的收入、资产与人脉圈时候。走过辛苦忙碌打拼的青年阶段，中年理应是收获季，仿佛果树上已经熟透泛着红光的果实，一方面起到中流砥柱作用，承担压力，另一方面为人做事成熟可靠，不疾不徐，拿捏得当。流感下的北京中年，其实已经比绝大多数人要好了，积累颇丰，也有亲朋好友的人脉。

而且说一下：文中还是有优越感的，一方面是有点资本积累，另一方面也有精英意识，比如对医生言行的揣测、自己的分析、对事理和逻辑的推理等，还是较为合理的，毕竟是岳父，记录也能不陷入过多情绪。

但小小的流感，差点击溃北京牌中年。在流感的冲击下，宏观叙事的北京与个体沉淀靠谱的中年，犹如这个社会最成熟的一张大网，却处处是漏洞，惊心动魄，“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如果是穷人，反而不会焦虑，无非躺死或变相躺死，稍微治一下，然后就如此如此。恰恰是无处不在的中产才如此焦虑、盘算和推演。

短短29天，我们所见到的是满满凌乱，从这个医院到那个医院，从医院内到医院外，从输血、买血、公益、插管到人工肺（ECMO），在这个过程中，能看到笔者一家的殷实、中产与一定的人脉关系，这样的厚重，其实已经为凌乱的场景尽量做着理性梳理。但即便如此，依然感觉到一股“力不从心”。

这种力不从心，来源于诸多原因。

首先，是医学不确定性和医疗资源的神秘性。不管你是金融的，还是IT的，只要生病就不得不与医疗资源打交道，如果没有得力熟人，想必对于绝大多数人都是一场噩梦般的经历，不仅仅是疾病的现实摧残，更是各个环节上的一脸懵逼，处处人心考验，事事辗转往返，每个环节都是严重的信息不对称，我的医生亲戚、同学、朋友很多，但即便如此，有时也会体验到种种难堪与尴尬，对手术、会诊、麻醉、设备、用药、床位等环节充满畏难情绪。

这还是在北京，拥有中国最好的医疗资源，最优秀的医生，最完善的系统。流感虽小，但从看病的辗转经历来看，医生的责任、经验也有关键性意义，为什么中国人看病即便是感冒发烧，也更愿意挤在三级甲等医院，因为毕竟医生的学历、素质更高，临床经验更足，更见识多广啊。同样的症状，或许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来。这就是医学的揪心。这和买房、买车不一样，前者完全是可逆也可以纠错的过程，但治疗的过程没办法一直试错、纠偏。

医疗费用也极昂贵，普通人平时的岗位收入也是普通收入，但遇到生老病死的医疗这一关，那就不是普通费用了。所以，人生的收支公式经常不平衡，生生不息，赚的普通钱，但在医院，花钱如流水，如文中所述，花费的过程是几十万，但与医生的对话每天不超过5分钟。何况，每一步都还是不确定性，不是数理化的逻辑，输入、输入、模型，处处精确、步步明确，然后是一个非常确定性的结果。

医疗的过程是，钱必须要花，花了有多少用，不怕花钱，就怕一直持续的花钱，无底洞，吞噬之前的全部心血与积累——《流感下的北京中年》所述，讨论卖东北的房或北京的房。并且，钱花出去，是否起到效果，那也是另当别论，读到医学博士的冯唐曾经对医学有如此感慨：To cure, sometimes. To alleviate, mor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 （偶尔治愈，常常缓解，总能安慰）。

如果只是钱的问题，我们或可制订一项切实可行的量化目标。或如胡润财富榜所言，一线城市的财富自由值为2.9亿，二线城市的财富自由标准1.7亿。虽然难，但毕竟可量化，有实现的可能性。

比钱更可怕的是，在医疗资源上，有钱也不怎么有用。曾经，有亲人辗转医院，饱受没有床位的痛苦，后经特殊途径的高层指示，迅疾被安排在干部病房，享受数十平米套房，几乎一对一的护理与细腻、耐心、全面的照顾，有顶级的医生及方案，虽然最终依然无法挽回，但毕竟在生前一刻，宁静、从容而不必惶恐。

这辈子的努力，无非是有本事住到干部病房。

另外，商业保险真的很重要，国内的社保体系远不够完善，因为报销比例，因为很多治疗和用药都是统筹范围之外。对了，多一些医生朋友也很重要，从2018年起，我要经常请医生朋友吃饭。

其次，力不从心的感觉还来自于 “生命无常”。

城市各行各业犹如丝丝合缝的系统，每天每刻精密运行，只是忽然到了某个非常微妙的时刻，突然在你这边咯噔了一下，或许之前还在抱怨日子的庸常，一地鸡毛，在抱怨工作不如意、老板的克扣，家庭琐碎，但这一刻降临，所谓噩耗，超越悲喜，速冻任何情绪，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你会以无比羡慕的心情去怀念过去日子的庸常。

你恨不能回归到那种庸常的、抱怨的、处处掣肘的日子。我相信这种时候，在过去一年中，在那些普普通通中国人身上，许多次重复，无声无息的提醒当事人：晚了。又不动声色的暗示他身边的那些人：晚了。

但这个社会系统继续运行，只是那个一会儿稍迟疑了下，又以不容置疑的速度前进。无数的浪花掩盖了这些“晚了”“晚了”的感慨。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

读书，毕业，工作；娶妻，买房，教育。在无数循规蹈矩的路径中，隐藏着无数惊心动魄的可能性，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一切都是不确定性的。

人生似乎是这样的逻辑：不经历一下痛苦，不足以更深刻的认识到幸福，不经历一下生老病死，不足以认知生与活。

中国的中年男人喜欢发痒，表现在婚姻情感领域，要么油腻，要么故作深沉，要么放荡，其实，治疗男性的中年危机，最好的一剂良药莫过于：生一场死不了但卧床数年的大病。然后，就知道什么最重要了，该干嘛就干嘛。

因此，某种意义上，正因为死亡与恐惧，正因为不确定性，我们反而能够体会到真正内心宁静无尘的某种愉悦。

如果以哀怨、焦虑的的情绪来理解“生命无常”，那会陷入一种更哀怨、更焦虑的情绪。我觉得恰恰相反，正因为生命的不可测、不寻常，才无声无息提醒世人：尊重当下。

活着，不是为了某个量化责任，不是做给别人看，也不是买房、炒股、工作、媚上和穷形尽相的纂取资源，更不是放浪形骸、狂欢纵情，而应该是洞悉之后的宽容，世故之后的通透，是一种中年明白之后生生如初的少年感。

这一点，孔子是彻头彻尾的理性主义者，“未知生 焉知死”，意思是，死是如何，不知道也不值得探讨，但活着，还是先活得明白吧。

一个小小的流感把中产阶层的沾沾自喜击得粉碎，哪怕他是殷实的北京中年，但上海中年、深圳中年、南京中年、苏州中年，也有一种“於我心有戚戚焉”的感觉。但是我敢打赌，众人是看得心惊肉跳、不胜唏嘘，但过了两三天，依然是该焦虑的焦虑，该狂欢的狂欢，该买房的还是买房，或者，该虚度时光的继续虚度——甚至，也有人会认为文中的北京中年，有着中产的精英意识，但它反映的主题无疑是普世的：无处不在的焦虑，绝非矫情。

对于这个世界，终有一天，我们会不确定性的离开，但之前，请让自己确定性的活得好。

原文（点击可看）：《流感下的北京中年》

可加群讨论文章及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