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活了。”
几个编辑坐在会议室，面面相觑，我们没活了，写不出东西了。
去年到底是哪个二货念叨着“2022年游戏界摆脱疫情阴霾整体向好”？
眼看着年初老头环带起一座高峰，现在俩月过去，还是只记得老头环，啥也不剩。我好像已经丧失了打开游戏机的欲望，像是一场逃也逃不开的现世报，电子阳痿再次找上了我。
这个5月太清淡了，淡出鸟来了。
“没活了咬个打火机吧。”
这句话就像膝跳反应一样自然地从我嘴里冒了出来，紧随其后的还有“钱扣700多”和“号封一个月”，自然得让我有些恐慌——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也可以这么流畅地玩抽象梗了。
这不对，这不合适，或者说，我的矜持在和审丑需求对抗，我寻求了一些正义史官的帮助，试图拼凑出那个“东百宇宙”。
1
提东百绕不开KS，一个最活跃播放地区出自江浙，却总被误认为东北人最爱玩的APP。
早年间，KS是个制作GIF图片的工具，2012年开始转型短视频社区，由于审核不严格，“狠活”成了用户博取流量关注的关键。
![]()
那是一场关于狠活的内卷。
鞭炮崩裤裆，生吃食物、坟头蹦迪、未成年少女晒怀孕、买东西不付款、台球厅折球杆、殴打路人、电动车碰瓷、抢夺财物、去贫困山区虚假捐钱，骚扰路人女性、骚扰寿衣店主、骚扰在校学生、网吧唐突关机、迫真踢馆等等等等。
![]()
在网络带宽提供的安全空间里，不加管束的猎奇供需关系建立起来，活越狠，越容易被人记住，比如今天被载入“狠活时代编年史”的快手四大狠活，直到后来的清网行动，乱象才被整治。
![]()
人们愿意用“百花齐放”来形容那个时代，可能是因为这些建立在身体伤害、甚至危及生命边缘的刺激行为，实在考验了普通人的想象力，比如冬天跳冰窟窿，头开西瓜，嘴叼28大杠，鼻子抽烟，鞭炮炸牛......当然，还有嘴咬打火机，在当时属于快手标准狠活，信手拈来。2016年，四大狠人之一的东北蛇哥搞出了假死炒作的戏码，表演了下葬用网名的狠活，包括虎哥在内很多快手网红都去祭奠蹭热度。后来蛇哥秽土转生，被粉丝叫成“大蛇丸”，因为这次蛇哥假死炒作，虎哥等去蹭热度的网红被快手大量封号，在这样的背景下，虎哥搞起了剧情创作，《大战杀马特团长》从2017年4月开始连载，造梗机器从此诞生。故事的开端大概是虎哥和一个叫赵三金的网红线下约架，虽然Baby的赵三金偷袭虎哥，好悬没把虎哥李宁给踹开线了，但虎哥用一条金链子成功“收买”了赵三金，这种行为被杀马特团长当成炒作，发视频炮轰，于是双方开始对线。垃圾话阶段，双方互相发视频试图约架，并就对方家族女性成员是否健在这一问题进行激烈的辩论，虎哥先是请到了四大狠人中活最烂的FW刀哥坐镇，两人在“沈阳大街”上叫嚣要让杀马特团长没有好果汁吃。在口头的谩骂没有产生足够威慑力之后，虎哥派出门下两位爱徒小亮和唐老鸭，小亮展示了绝技“忽略”后空翻，唐老鸭则祭出名言打出精神攻击。在双方来回垃圾话抬高火药味之后，杀马特团长拿出了自己的废土战损苹果和虎哥会谈，然而会谈很快破裂，双方针对约架地点争执不下，遂演变成口嗨，大战一触即发。虽然虎哥看起来是个憨包，却精通谋略，接连利用假地址骗出了杀马特团长的爱徒白牛、疯子，两人偷袭未果被小亮虎哥反杀生擒。生擒敌方两位爱徒的虎哥更加嚣张，公然违反日内瓦公约，开直播在酒店虐待俘虏，期间FW刀、小亮、唐老鸭亦有参与，场面异常残暴。白牛和疯子饱受精神折磨后堕落，成为虎哥等人的狗腿子。痛失爱徒的杀马特团长情绪崩溃，在黑暗中呼唤自己的徒弟，却没有回应。团长决定只身会面，用自己换取他徒弟的自由。然而绝境之中杀马特团长竟爆发出杀马特潜能，面对小亮、唐老鸭、刀哥三人的围攻（虽然刀哥全程在OB），竟奋力击倒了身为练家子的小亮，又擒住了唐老鸭，FW刀哥见势不妙，立刻遁逃。至此，双方陷入互换人质的僵持局面，如今日内瓦公约对这些杀红了眼的狠人来说已经不如一张厕纸，双方都开始虐待人质，互相口嗨，比舞换人质，将人道主义精神践踏在脚下，何等猖獗。然而就像一部精彩的番剧总是躲不开烂尾的命运一般，《大战杀马特团长》也烂尾了，剧情急转直下，以虎哥被杀马特头套精神控制，拜入杀马特团长门下草草收尾，至此，《大战杀马特团长》完结，令人惋惜。好吧，我得说我把剧情简单复述出来后，竟然还觉得有点好看，当然其中充斥着屎尿屁和污言秽语，以及无业游民生活状态透出来的那股子颓废劲儿，透过一出关于坍塌的戏，看到了一群正在坍塌的人。还记得前面提到的“蛇哥假死炒作”风波吗？因为这次炒作，当时的观众对网红的行动都持怀疑态度，因此《大战杀马特》一开始没有引起太多波澜。但是由于斗鱼主播、抽象学鼻祖李赣（这里开始就联系到抽象学了，咱们这期主讲东百往事，所以就不展开说了）在直播间经常口嗨东北人，李赣的粉丝“狗粉丝”在快手平台挖掘虎哥早期的狠活和炒作视频，让李赣在直播时观看，达到戏弄其和关闭其直播间的目的。后来孙笑川也效仿李赣，经常在直播间口嗨东北人和虎哥，随后便有狗粉丝注册快手，在虎弟的视频下方带节奏并嫁祸孙笑川，狗粉丝像疯了一样的追捧虎哥，虎哥成为了当时贴吧里的宠儿，又是往事科普，又是狠活整理。这时候狗粉丝们发现了宝藏——烂尾剧《大战杀马特团长》，由于集数多，演技迫真，台词弱智等原因，成为了抽象粉造梗的源泉：“指定没有你好果汁吃”、“给他整个活”、“弟中之弟”等等都来源于此，这些句子被狗粉丝倒背如流，日后用于在其他平台随地脱粪和钓鱼。最开始虎哥的梗也只在抽象圈有名气，抖音快手低俗视频被央视点名的事情也让这类土味视频不怎么受B站用户待见，所以拥有B站账号的狗粉丝们看到了新的乐子，大肆上传快手土味狠活视频，虎哥刀哥的等也在其中，并配上很多日漫音乐，打上“经典老番”“二次元”的标签，随着时间流逝，这些土味视频都成了鬼畜和搞笑素材。但这并没有影响狠活的消亡，2017年至2018年6月，由于快手大量封杀和禁止狠活，靠着这这些东西过活的虎哥，刀哥，也开始没活了。在直播间及视频中，虎哥只能经常学着狗粉丝的弹幕和复读自己以前说的话，发表各种弱智言论，如自称二次元教父，宣战孙笑川，包括穿晓组织服装表演等，希望通过这些表演盈利，结果自然是事与愿违。FW刀也是如此，2019年入驻B站后，由于B站也禁止直播狠活，FW刀在直播间咬个打火机就钱扣700多，号封一个月，这个事迹倒是演变成了新梗迅速传播，但当然不会有人真的在乎FW刀，相比之下可能更在乎那个打火机的感受。FW刀往后也复制了虎哥，时常在直播和视频复读自己说过的话与抽象梗，发表各种弱智言论，包括穿女装表演，靠哗众取宠来造新梗吸引人气，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二次元形象大使”，还经常被黑粉整破防而气急败坏在直播间瞎骂，B站直播间也多次被封。FW刀在直播里还给观众揭秘了许多当年的狠活，喝敌敌畏，都是“冰红茶滴水儿，是假滴”，劈砖头，是先用锤子把砖块敲脆，再用手劈开.....在刀哥的揭秘下，狠活似乎被一点点解构，一点点坍塌。仿佛一个叛逆过的老流氓告诉你，当年哈的草，其实是路边捡的树叶。刀哥没放弃，依旧为了迎合黑粉，前一秒被搞破防在直播间瞎骂，下一秒被黑粉录屏后就开始“整挺好”“哈哈这都录上”，B站直播间被封后，FW刀只能转战抖音，在B站靠发烂活视频度日，虽然有时候也能抓住一些B站的财富密码，靠女装卖丑赚点播放量，刀哥还经常去他二创的视频评论区刷存在感，但根本没人在乎他。猎奇、自残带来的生理刺激路径已经被关闭，靠着伤害自己博眼球的人，如果不被允许伤害自己，那他们该如何过活呢？观众中除了一些乐子人，也有看不惯刀哥的状态，劝他早点退网的，这是刀哥视频底下的一句评论：“你老老实实过日子不好吗？又不是没老婆又不是离了直播就活不下去，主播这玩意没有颜值又没魅力就永远不可能搞好，你以前玩狠活的时代早就过去了，网友早就有无数可以替代的消费品。我也是个东北人咱们也算是老乡，听我句劝，你真不是当主播的材料，气量也没那么足天天被人破防不难受吗？你真遇到什么难事了不会有几个人愿意帮你，你完犊子了网友们再找下一个认不清自己的人去娱乐，这就是互联网的规则。这是我的肺腑之言，信与不信全在你，好自为之罢了。”刀哥当然不会停，他已经是狠活时代走过来的那帮人里混得比较好的了，还能和孙笑川去漫展，还算有人认识他，其他人，可能早就消失在茫茫银海中了。你问虎哥？2018年7月，快手已经把虎弟所有的已知账号封禁，并默认了对虎哥的“封脸”措施：凡是虎哥的脸出现在快手新发布的视频中，那么这个视频一定会被删除，此后虎哥转战抖音，依然没活，依然没乐子。在B站，虎哥相关视频都会被删除，理由是虎哥的工会举报，因为虎哥和抖音有合同，因此不能在非抖音平台发布视频和直播，所以现在【补档】视频很多，【补档】变成了一个通用体，举报衍生成了“举办”，也变成了梗「1960年4月16号，下昼三点前嘅一分钟，你同我係埋一齊，因為你我會記住呢一分鍾。」虽然可能会把王家卫粉丝气死，但B站UP主“请你喝好果汁”一次次补档的《因为你我会记住那一分钟》，实在地把《东百往事》从单纯的荒诞整活，推向了一个有些诡异，有些浪漫，又有些伤感的高度。王家卫的《阿飞正传》的背景是夏天，但全然没有烈日带来的明亮的燥热，只有潮湿的空气和阴郁的天空，湿漉漉的昏暗小巷，仿佛才是《阿飞正传》的主视觉。但虎哥的夏天肯定不是如此，你总能看到阳光，把虎哥的皮肤照得黝黄，你很快就能联想到刺眼阳光、自由奔放的夏天。接着，背景音乐《夏日漱石》进入，来自迷幻摇滚乐队橘子海，吉他的声音不断地躁动，Clean脆亮的音色总让我联想到Fender Telecaster，合成器压缩带来的重混响提供了明显的空间感，还有一些恰到好处的延迟，产生回音的效果，增添的迷幻氛围，就像是被烈日照得头晕目眩的夏天。随画面的动作逐渐激昂，直到荒诞、大胆和自由的情绪爆发到极点，迸发出别样的浪漫。最后的收尾，带着一种浪漫主义式的悲剧，一种别样的忧愁显现在虎哥脸上。就像狂欢过后的独处，奔跑结束的麻木，无法拥有的无奈。这也和原台词无脚鸟的死相契合。「我听人讲哩個世界有种雀仔无脚，哩种雀仔一世只可以降落一次。」这种感觉实在太荒谬了，我甚至不愿承认自己从一个土嗨整活相关的短片里看到了浪漫、深情、颓丧和追忆，种种复合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我甚至没法分辨自己到底是在胡扯，还是真的有感触。但从评论区里那些大段的自我表达来看，这种纠结的感觉并非只有我一人感受到。我太Baby啦，我觉得《东百往事》只不过一帮贵物的廉价表演罢了，但是好像又有一些源于狠活、又高于狠活的东西产生了出来，久久萦绕在那，像是中国互联网的一锅大杂烩，二次创作和过分解读一起，把愚钝的狠活描绘得像首诗。他们说狠活是杀不死的，像是在对眼前的桎梏宣战，虽然他们就是歌姬吧，我可以否认关于《东百往事》的一切，但我不能否认那情绪，因为情绪就是我们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