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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学译林丨古代帕加马的市政管理法规

LYCAEUM 蓝色木Lyc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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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ceum,源自古希腊语Λύκειον,我们译为“蓝色木”。亚里士多德以此命名他的学园,我们也期待在这里与诸位交流学艺,漫议社会、人生。古希腊的Lyceum以漫步论学著称,我们也期望在“蓝色木”中与诸位作知识与美的逍遥游。


古代帕加马的市政管理法规


文丨萧谙

独立研究者

微博ID:早期文明比较研究工作坊


帕加马(Pergamon)是小亚细亚东北部一座古老的城市,它位于塞林努斯河与克提乌斯河之间,盘踞在皮达索斯山一条支脉南端的一座山头上,海拔超过350米,俯瞰凯科斯平原。因其突出的战略位置,帕加马在希腊化时代之前,一直作为军事据点为人所知。在继业者战争期间,为利西马科斯效力的帕弗拉戈尼亚人菲勒泰罗斯长期统治此地,他负责看守利西马科斯贮藏在该地的总额达9000塔兰同的财富。在利西马科斯和塞琉古相继去世后,菲勒泰罗斯逐步走向独立,在其侄子和接班人阿塔卢斯一世在位期间,通过对希腊城邦市政和文化领域的慷慨资助,以及击败入侵小亚细亚的凯尔特蛮族(加拉太人),阿塔卢斯一世积累了崇高的声望,由此正式称王,建立以帕加马为首都的阿塔卢斯王朝。在热心文化、善于理财的阿塔卢斯诸王治理下,帕加马迅速发展为希腊化世界仅次于埃及亚历山德里亚的文化和商业之都,它拥有当时世界上第二大的图书馆以及古代最大、保存至今最完整的体育场,宏大的卫城建筑群和沿着山势起伏的城市布局。诚如古典学家彼得·格林所言,帕加马是安德烈·马尔罗“无墙博物馆”的最佳注脚。与亚历山德里亚、安条克这样的希腊化时代新城所不同的是,帕加马延续了古典时代的雅典传统,提供了丰饶的视觉艺术景观,19世纪德国考古队将大量精美的建筑构件运回国内,现藏柏林帕加马博物馆。考古发掘的帕加马城址呈现出海拔各异的三个城区:上城区(卫城区)、中城区和下城区,其中位于塞林努斯河西岸的下城区是罗马时代扩建后形成的(除了占据一座山头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医神]神庙外)。而希腊化时代的上城区和中城区各有一座体育馆和市集广场,应是满足不同社会阶层的生活需要。

希腊化时代的小亚细亚西部地区(Shipley 2000,fig 8.2)

本文将要介绍的是一篇帕加马市政管理法规碑铭,其铭刻年代约为希腊化晚期或罗马帝国时代,但其内容无疑可以追溯到阿塔卢斯王朝统治时期。这篇铭文为我们了解帕加马全盛时期的市政管理和日常生活提供了一个难得的视角。需要说明的是中译本译自M. M. Austin《The Hellenistic World from Alexander to the Roman Conquest(2006)》No.253,英译本采用了莱顿校勘符号以反映原文面貌,考虑到中译本的主要目的是向读者介绍帕加马市政管理的面貌,不涉及对碑铭内容的校勘考释,且汉语语法不如英语灵活,出于语言流畅性考虑,无法准确还原原文语序,故中译本删去了校勘内容,仅用省略号表示残损的段落,还望读者谅解。


希腊化时代的帕加马(Erskine 2005,p.207,fig 12.5)

……市政官(astynomoi)中的一员,私人出资铭刻这部皇家法律。


第一栏


……市政官应该进行检查并给出公正的判决。如果他们仍不服从,都督(strategoi)将对他们施加法律惩罚,并安排罚款征收员(praktor)收取罚款;市政官应签发一份十天内恢复原状的合同,从违法者那里收取1.5倍的所需费用,并向承包商支付合同款项,余款上缴给府库官,如果市政官未依法行事,都督应签发合同,同时市政官将被处罚支付费用差额,并被罚款100德拉克马。检察官(nomophylakes)应立即向他们收取这笔款项。同样的程序也适用其他违法者。关于城区内的道路。主要道路宽度不得小于二十腕尺(约9.1米),其他道路不得小于八腕尺(约3.6米),除非有人使用连接街区的人行道。那些在道路旁拥有财产的人应该保持财产的整洁并且不影响通行,社区间应保持……斯塔得(1斯塔得≈180米,此处具体数字残损)的距离,分担成本并负责维修。如果他们不服从,……应从他们那里扣留抵押物……

帕加马卫城的复原模型

现藏柏林帕加马博物馆


第二栏


……街道主管(amphodarchai)将依照法律规定,强迫那些丢弃……的人清理该处。如果他们不服从,街道主管应向市政官报告违规者。市政官应与街道主管一起签发合同,并且立即向违规者收取由此产生的费用,同时对他们罚款10德拉克马。如果街道主管未能依法行事,他将因每次失职被市政官罚款20德拉克马。通过罚款收取的资金应逐月上缴给府库官,如果清扫街道需要资金,可使用这笔款项,但它们不得用于任何其他目的。市政官应负责收取罚款和其他相关事务。如果他们未能依法行事,他们将因每次失职被都督和市务监罚款50德拉克马,并且这项罚款也应用于上述目的。关于挖掘街道。如果有人在街道上挖掘土壤或石块,制作黏土、砖块或设置露天排水沟,那么街道主管应该阻止他们。如果他们不服从,街道主管应向市政官报告违规者。他们应对每次违规行为处以5德拉克马罚款,同时强迫他恢复原状并建造地下排水沟。如果私人公民仍然拒绝服从,他们应在十天内签发维修合同,并从违规者那里收取1.5倍的所需费用。同样,他们应当强迫现有的排水渠改建到地下。如果市政官未能依法行事,他们自己将承担相同罚款。关于支付。如果任何人未能支付清理街道垃圾——该街道的打扫由公费负担——的合同中他所应当承担的份额,或者未支付罚款,那么街道主管将从他们那里扣留抵押物,并在当日或次日将抵押物上交给市政官,如果没有人在五天内声明要求取回抵押物,它们应在市集广场(agora)或部族大厅(phratry)的仓库爆满时由市政官监督出售,他们应将收益用于……

欧迈尼斯一世发行的四德拉克马银币,正面为其叔父、王国实际缔造者菲勒泰罗斯(注意他无胡须的形象,古代史料声称他是一个阉人),背面为雅典娜。


第三栏


他们应进行巡查,如果他们认为墙壁需要维修,业主应予以维修。如果他们拒绝服从,市政官应与任何自愿的受害方一起签发合同。他们应立即向违规者收取所需费用的五分之三,向其他人收取其余五分之二,并向承包商支付款项。至于需要维修或已倒塌的公共墙壁,如果邻居们共用整面墙,他们应平等地分摊维修费用。但如果一个邻居在公共墙壁上拥有一座建筑物而另一个邻居拥有一个院落,那么前者将分摊维修成本的三分之二,后者分摊三分之一。如果沿着墙壁一人拥有一栋两层住宅而另一人拥有一栋单层住宅,他们应按同上比例付款。如果有人毁坏公共墙壁,市政官应亲自发出传票,如果他们被证明有罪并且败诉,他们应支付维修费用。未经业主同意,不得允许在公共墙壁上搭建额外的建筑物,也不得挖通墙壁,也不得对其进行任何其他损坏。至于对居民构成妨害的社区墙壁,如果业主希望在邻居的专有墙壁一侧设置通道(peristaseis),并证明他们不会对邻居造成任何危害,那么他们可以这么做,通道宽度不超过一腕尺(约50厘米),通道建成后立即铺设石块,如果地面本身非石质的话。铺设石块时,建造者不应使其地基高于外部空间,除非为了排水。建造者应是通道的所有者,只要他们不将其用于任何损害其他人家墙壁的目的,但是一旦通道被铺设石块,邻居应该是通道上部空间的所有者。建造者应在自己的房屋内设置通道的入口。但是,如果建筑总监和市政官认定不可能做到这一点,邻居应该提供清扫和维修工作人员的出入口。关于那些被市政官认定为恶意闯入的人,如果他们被定罪,市政官将罚款他们5德拉克马。任何人都不得在别人的墙壁或公共墙壁下挖掘沟渠,也不得放置酒坛,也不得种植任何东西,或任何可能损坏墙壁的行为。如果有人这么做,并且业主提出对他的指控,市政官应审查案件并做出裁决。如果他人房屋的墙壁存在垮塌危险,当邻居注意到损坏……

帕加马剧场遗址,它的设计依据山势,面朝西方的海洋。观众席的扇面角度小于180°(古希腊剧场通常为190~200°),形成了令人眩晕的视觉效果。坐席共80行,可容纳约10000名观众。


第四栏


……应强制他们清洁水管。关于喷泉。关于城区和郊区的喷泉,市政官的责任是确保它们清洁,并且引水和导水的管道畅通。如果需要修理,他们应通知都督和圣库总管,以便这些官员签发合同进行维修工作。任何人不得用公共喷泉清洗动物、衣物、工具或其他任何东西。如果有人这么做,若他是一个自由人,他的动物、衣物或工具将被没收,他将被罚款50德拉克马,若他是奴隶,并且他的行为得到了主人的许可,那么应该照常没收他的物品,而他本人应戴枷接受50次鞭打,如果他的行为未经主人同意,他带到喷泉边的所有物品都将被没收,他应该戴枷接受100次鞭打,并被戴枷羁押十天,在被释放前,他将接受不少于50次鞭打,然后才可释放。任何人如果自愿,可以逮捕那些违规使用喷泉的人,任何移交违规者或在市政官之前扣押货物的人都应从这些货物中分得一半的收益,而余额则用于宁芙圣所的修理。关于蓄水池。在职的市政官应当编制一份现存的室内蓄水池清单,并在潘特约斯月(Pantheios,1月)将清单交给都督,他们应确保业主保持蓄水池密封和现有的水箱通畅。他们应当对每个蓄水池保养不当的人处以100德拉克马罚款,同时强制他们清理蓄水池。如果任何蓄水池恰巧已经堵塞,他们应通知业主,以便业主在八个月内清理。如果业主未服从,市政官将罚款他们同上金额并强制他们完成清理。市政官应每月将罚款的收益交给府库官,这项资金可用于清理和建造蓄水池,但不得用于任何其他目的。至于那些拥有蓄水池但因其渗水而对邻居造成损害的人,市政官应强制他们服从罚款,如果因此产生任何诉讼,则市政官将收取赔偿并付给受害方。如果任何一个市政官没有在市政厅备案他负责的蓄水池清单,或者未依法行事,检察官应当罚款他100德拉克马并将罚款分配给同上基金。关于公共厕所。市政官应关注公共厕所和其连通的下水道,而任何未经覆盖的下水道……(碑铭剩余部分遗失)

帕加马卫城宙斯神庙正面门廊,现藏柏林帕加马博物馆。


笔者的简要解读:

1. 帕加马城市政管理的主要层级为(从下到上):街道主管→市政官→都督/市务监,此外还有专门纠察履职情况的检察官;

2. 市政管理的罚款上缴至府库官处,并被分类计入各类专项资金,对其用途有清晰而严格的规定,贯彻了“专款专用”的原则。值得注意的是,涉及喷泉管理时,出现了圣库总管和宁芙圣所(第四栏),可能是因为水域与宗教、特别是净化等观念的紧密关系,导致这些带有浓厚宗教性质的机构和官员介入。在希腊化时代的小亚细亚,圣所拥有独立于城市政府之外的财政和地产权力,可自行出租(借)土地或资金,因此也享有与当权者专门的交流途径(Scheidel 2007,pp.476-77)。

3. 具备专业知识的人被纳入官僚体系中,例如由建筑总监对建筑设计的可行性进行评估(第三栏)。

4. 蓄水池、喷泉受到严格的维护可能是与帕加马本身作为山城,汲水不便,水源比较珍贵,一旦污染不易净化有关。考古学家在该城发现了公元前2世纪的一条陶制三联引水管道的遗迹,这条管道在通往卫城区段落改用铜或铅材质。



- 全文完 -


主要参考文献

M. M. Austin 2006,The Hellenistic World from Alexander to the Roman Conquest: A Selection of Ancient Sources in Translation,2nd edition,Cambridge.

 

Andrew Erskine ed. 2005,A Companion to the Hellenistic World,Blackwell.

 

Charles Gates 2011,The Archaeology of Urban Life in the Ancient Near East and Egypt, Greece, and Rome,2nd Edition,Routledge.

 

Peter Green 1990,Alexander to Actium:The Historical Evolution of the Hellenistic Age,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Walter Scheidel,Ian Morris,Richard P. Seller eds 2007,The Cambridge Economic History of Greco-Roman World,Cambridge.

 

Graham Shipley 2000,The Greek World after Alexander:323-30BC,Routled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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