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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中的天文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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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Clive L. N. Ruggles主编《Handbook of Archaeoastronomy and Ethnoastronomy》第2069-2078页,Springer出版社2015年版。原文为该书第196章。所有权利归属原作者及出版方,译文仅供教研,请勿作商业用途。

关于本文



Shang Oracle Bones

甲骨文中的天文记录



理海大学现代语言与文学系

班大为(David W. Pankenier)

译注

微博知名历史博主

早期文明比较研究工作坊


摘要

天文观测首次出现在中国考古发掘的龟腹甲和牛肩胛骨上,这些甲骨属于商代最后几位国王(1250-1046 BC.)的统治时期。各种气象和天文现象都是由贞人用公式化的语言,即一种可释读的古文字来描述和记录的。甲骨文记录了对天体的祭祀以及对日食等异常现象举行适当的仪式加以回应。


引论


目前尚不清楚商代晚期的甲骨最早是何时发现的。它可能早至北宋时期(960-1126 CE.),因为我们知道那时一些商代文物得到发掘和研究。1899年,有字的龟腹甲和牛肩胛骨首次见于记载,虽然它们的真实身份没有立即得到辨识。它们被视为“龙骨”,药剂师将它们粉碎成粉末用做药物配方。

 

甲骨文的含义一直是个谜,直到学者们意识到商代(1554-1046 BC)和西周早期(公元前1046-256 BC)【原文如此——译者注。“【】”内为译者注,下同】使用龟甲进行占卜。导致这种认识的线索出自公元前3世纪的中国古典文献中,该文献称准备占卜前首先在龟甲的一面上钻孔,然后使用拨火棍进行灼烧来造成龟甲开裂。龟甲开裂发出的声响和由此产生的裂缝的形状特征以占卜方法的惯用术语形式首次出现在商代甲骨文中,尽管这种仪式可以追随到新石器时代。国王和贞人进行祭祀和神谕仪式,以寻求祖先灵魂对生活中许多领域——从国家事务到国王的个人事务——的指导。在咨询神谕之后,将占卜经过刻在骨头上,最后将其埋藏。到目前为止,已经发现了超过100,000片甲骨,并且其中许多得到了精心的缀合。在二十世纪,数百名学者对其进行了深入研究,从而确定了铭文中的许多人物及其信息(图1)。

图1一片完整的龟甲(腹甲),上面刻有对丰收前景的对贞,其一是正面语气,另一个是负面语气。(取自Hu and Guo 1979/1982)


卜辞的基本格式


商代的甲骨占卜通常遵循一定的模式。一个完整的卜辞格式包括四个部分:天干地支60天周期中的日期,贞人的名字,对拟占卜的行动或项目的陈述,关于拟议行动或争议事项的征兆的预测。有时末尾会附上(某位身份不明的)国王的年份。这种活动对程序、定时和记录保存的官僚主义关注是一个值得注意的方面。当确认了期望的结果时,有时会在稍后补记该事实。只有极少量这种完整的卜辞得以保存下来。大部分幸存的卜辞都只剩刻有少量字符的小碎片。但是,可以从中收集到许多重要信息,尤其是在将它们加以缀合时。它们为研究殷商时期(1250-1046 BC.)提供了宝贵的信息,当时其最后一座都城,今天河南省安阳附近的殷墟是王朝仪式活动的中心。


甲骨文中的天文记录


在发现和破译甲骨文后,它们记录的天体现象引起了广泛关注。殷墟的大规模发掘开始于并贯穿了整个1930年代前期【殷墟发掘始于1928年】,著名学者郭沫若根据其在日本收集的拓片进行了一项关于甲骨文的重要研究。在他的书中,他列出了星辰的名称和其他天体现象。郭氏是第一位提出“岁”指木星的学者,他还讨论了商人为何尊崇这个星球的原因。在1940年代,胡厚宣(1944)撰写了一篇关于宗教活动的综合研究,包括商人对天体的知识。1945年,董作宾出版了一部里程碑式的著作——《殷历谱》。董氏根据甲骨文证据重建了商代历法,并首次系统地尝试对甲骨文进行分期处理。日期为“13月”的卜辞以及关注日升和日落的记录(包括提到“中日”)表明商人正在使用一部阴阳历并且也开始置闰,尽管有时不太规范,正如偶尔出现的“14月”所暗示的。已经发现的一部跨月的日历显然不是卜辞(Pankenier 2011)(图2)。

图197.2一部刻在肩胛骨上的日历的墨拓(Heji 24440)。(取自Hu and Guo 1979/1982)【本片书写了干支纪日法的一个完整的60天周期】


董作宾也发现了一个“新星”的记录(Needham and Wang 1959, p. 244),他将其解释为新星或超新星,还有“火星”(a Sco, Antares)【天蝎座α星】,以及间接提到的其他重要天文现象。虽然诸如超新星之类的解释遭受了质疑,但他对甲骨文中日食和月食记录的开创性研究尤为重要。随后董氏的历法计算被证明是不准确的,但他的著作为甲骨文天文学的发展做出了宝贵的贡献。后来,陈梦家(1956)确认了“帝五臣正”【疑有误,应为“帝五臣”,“正”字属下读】意指五个可见的行星,它们被观察到独立运动并偶尔形成特定位置。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甲骨文天文学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年轻一辈的学者发表了改进的成果:一部对月食的综合记录(Yan 1978)和一部对天文占卜的全面回顾(Wen and Yuan 1983)。分别于1989年和1998年发表的关于甲骨文天文学的论文考察了涉及太阳、月亮、行星、彗星、恒星、日食和月食的卜辞(Xu et al.1989; Jao 1998)。

 

以下是在卜辞中发现的各种天文记录的代表性例子。【由于通用字库的限制,部分甲骨文隶定字符无法输出,以注音代替,感兴趣的读者请移步以下网址自行查证:http://www.guoxuedashi.com/jgwhj/】


日食

• 癸酉鼎(貞):日月又食,隹(唯)若。

  癸酉鼎(貞):日月又食,排若。(合集33694)

• 庚辰鼎(貞):日戠,其告于河。

  庚辰鼎(貞):日又戠,其告于父丁,用牛九。才(在)Lei。(合集33698)

 

月食

• 癸未卜,爭(貞):旬亡bu(憂)。三日乙酉夕月㞢(有)食,聞。八月。(合集11485)

• 六日〔甲〕午夕月㞢(有)食。(合集11484)

 

彗星(字意存在争议)

• 㞢匕(妣)庚,㞢(有)彗。

  其㞢于匕(妣)庚,亡其彗。(合集698)

• 己卯卜,鼎(貞):今夕小子㞢(有)彗。

  鼎(貞):翼(翌)庚辰小子㞢(有)彗。五月。(合集3266)

 

恒星

心星(苍龙七宿的心宿)(Jao 1998, p. 35)

• 丙戌卜,爭鼎(貞):王㞢心,正。(合集6928)

• 貞王㞢心

  貞王㞢心不隹。(合集11424)

图3.巨大的苍龙七宿,包含从处女座到天蝎座的诸星。场景中心为天蝎座α星,即心宿中的大火星(Starry Night Pro 6.4.3)

龙星(苍龙七宿)

• 庚子,子卜,叀(惠)小lao,御龍母。(合集21805)【“龍”或释为“羸”,似稍胜】

• ……龍,叀(惠)今日丁出。(合集28023)

• 其乍(作)龍于凡田,又(有)雨。(合集29990)

• 辛亥,告龙于父丁一牛。(殷契粹编365)

图4.商代甲骨文中的“龙”字

虎星 (Jao 1998, p. 39)

• 鼎(貞):㞢虎。(合集671)

• 丁丑卜,王贞叀(惠)豕羊用禘虎十月。(合集21387)

• 戊午卜,禦虎于匕(妣)乙叀(惠)盧豕。(合集22065)

 

火星(Jao 1998, pp. 33–4)

• 丙寅卜,㱿鼎(貞):其㞢(有)火。(合集2874)

• 鼎(貞):隹(唯)火。五月。(合集6822)

 

岁星(木星)

• 甲寅卜,行贞,王宾岁亡尤才十一月。(合集22551)

 

斗宿(北斗或南斗)(Jao 1998, p. 42)

• 己亥卜,夕庚比斗zhi雨。

  庚子,夕辛比斗。

  己酉卜,夕昱庚比斗。

  庚戌,夕翼辛比斗。(合集21350)

 

参星(猎户座的“腰带”)、伐星(猎户座的“长剑”)和(昴星团)(Jao 1998, p. 40)

• 丁未卜,㱿貞:酒祔伐十十lao。(合集903)

• 甲申卜,叀辛卯酒参。(合集34524)

• 癸亥卜,㱿鼎(貞):尞(燎)㘡(上甲)三牛,㞢伐十,〔卯〕十豭。七月。 (合集905)【此处的“卯”应为一种对剖牺牲的祭法,恐非指昴星团】


卜辞通常是简洁而缺乏背景的。其语法也是古老的,并且在某些情况下(例如上文整理的涉及“彗星”的卜辞中),文字的理解也存在一些争议,因此通常不可能最终确定所记录的现象,更不用说日期了。然而,在对日全食的记录,对日升和日落以及几颗恒星的祭祀的案例中,相关术语一直沿用至今,因此这些释读是妥当的。其他天文现象——流星雨,火流星等——应该也会得到占卜,但这些记录要么尚未被辨识出来,要么仍未被发现。商代晚期甲骨文占卜的实践已经非常古老,卜辞显然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成熟的书写体系,所以这些卜辞是中国最早的还是仅仅是迄今为止所发现的最早的天文观测记录还有待观察(图5)。

图5.癸卯日对月食的占卜。红框中字词为“月有食”(字面意为“月亮被吃掉了”)(取自Hu and Guo 1979/1982)

研究甲骨文中的天文记录取得的一个值得注意的成功是对五次连续月全食记录的测年。除了它们的相对日期之外,历史证据——书法风格,贞人的名字,接受献祭的祖先代际,出土坑位——有助于确定绝对日期。这五次月食都发生在20年的狭窄范围内,跨越了殷墟时代晚商的前两位国王——武丁(1250-1191 BC在位)和祖庚(1191-?BC在位)——的统治期。月食发生在公元前1201年7月12日,1198年11日4月,1192年12月27日,1189年10月25日和1181年11月25日(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 2000;张 2002)。根据这一证据和其他相关证据,很明显,干支计日法和连续的10天周期(旬)已经使用了至少3500年。



- End -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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