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国第一代留洋回国建筑设计师的“朋友圈” 现在只能在照片里看到董大酉自宅的美貌
前天在写永福路三个近代建筑师自宅的时候,过养默的后代人Roger Chang 发来了一张照片,小张从学者送给他奶奶的一本书里拍摄下来的,一开始我还很激动,以为在这张照片中可以看到过养默的身影,但小张说没有太外公。下图由过养默女儿过舜英提供。
下面这张照片拍摄于1933年。早几年,中国建筑师学会成立,一个叫董大酉的建筑师担任了学会会长职务,用今天的话,俏皮一点的可以说”群主“诞生了,群名称叫”中国建筑师学会“,有纸媒出版物的。
写这个故事特别采用了
微信朋友圈的模式
1929年董大酉正好三十,而立之年,意气风发,他应该是个官三代,也书香门第。家谱待会儿扒一下。此时他被建筑师们推举为中国建筑师学会的会长,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对的,他也刚担任了一个重要的政府职务。
1929年7月,上海特别市政府第123次会议通过了划定上海市区东北方向的翔殷路以北,闸殷路以南,淞沪路以东及周南十图,衣五图以西的土地约7000余亩,作为新上海市中心区域,该计划后来被称为《大上海计划》。并聘请时任中国建筑师学会会长董大酉担任上海市市中心区域建设委员会顾问,兼委员会下设的建筑师办事处的主任建筑师。
董会长这是接了个政府发的单,超级大单啊。
下图是中国建筑师学会部分会员聚会后合影,很珍贵,《大匠筑迹》这本书的作者汪晓茜认出了很多人,在奚敏写她祖父故事的时候也采用了这张照片仅指出了她祖父的占位。
请注意,董大酉在第二排左五,正中位置,现在时髦的说法叫C位。
如果按照今天微信朋友圈的模式去套用,这张照片里的建筑师们关系组织起来还很复杂呢,有同学、有同事、有上下级、有合伙人、有竞争、有······但他们都年轻有为,还有,海龟很多。
这张照片里我们报道过的有范文照,还有徐敬直,是个富三代,他爷爷是徐润,上海开埠时代的茶叶巨商和地产巨鳄。链接点进去看看:开讲了 向赖特和沙里宁致敬的裕华新村值得仔细品味 小整栋新里洋房的一份销售白皮书元芳你怎么看
话说建筑师学会的成员们都是有一把刷子的,当大上海计划进行得如火如荼的同时,董大酉在今天的翔殷路政旦路口找到一块地自建了一个大别墅,看得出他想在五角场这个新市镇中心里扎根的,和他主持的大上海计划一起成长。
那天他在朋友圈里发了建成后的自宅照片,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各位在画图纸的都暂时停下了绘图构思,来围观群主的新大宅。
哈哈,我就知道你们会来起哄的。
董会长的发言可能是这样的画风:
本人亲历亲为的自宅,从打下地基开始就蒙各位关照,今竣工落成发成品图请诸君斧正。
徐敬直:Wright,哈哈。
李惠伯:中国 Wright 草原风
(李惠伯与徐敬直合伙开设兴业建筑师事务所)
范文照:和我家宅有点像。
董大酉:老范,你家造好了吗?
范文照;快了,和邻居一起合伙造的。
(1935-1937年期间,范文照在永福路和五原路口建造了YAFA公寓和他自宅别墅,今天的永福路2号。)
李锦沛:厉害啊,会长,你自家的地比我在陕西北路南京西路造大楼的那块地还大啊。
(李锦沛1934年为谭敬建造了华业大楼)
董大酉:地段不一样的,但欢迎大家都来五角场建房,这里是上海的未来。
奚福泉:羡慕啊,我刚做了个自由公寓,占地和你家不能比。
(奚福泉1933年设计了五原路上的自由公寓)
范文照:奚老板,我房子造好了哪天你路过的话进来喝咖啡哦。
奚福泉:范老板,客气,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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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董大酉放出自宅室内照片以后,大家看到了一楼是挑空设计,还安装了热水汀,这个东西对南方人来说很稀奇的,现在的上海人家装修选择墙暖和地暖的多起来了。
从我们的眼睛里看到的是,顶部是中国古典风的,和当年的市政府等古典建筑的风格是一脉的;家具是包豪斯的,没觉得冲突和尴尬。还偷看到老式抽水马桶,水箱上悬挂的手拉式,对对对,那时绝对新式的;还有就是很注意采光,用玻璃门透光进来。
大餐厅的桌子兼顾中西两式,长方桌西式的但翻开来就是个大圆桌适合中国人的围聚用餐习惯。
包豪斯的钢管椅子到现在也没有过时,经典款。
高挑空,大空间,复式。
说到董大酉在上海的住宅时,董艾生(董大酉独子)说,他在上海五角场住宅是一所二层西式建筑。1935年竣工,只住了几年,1937年沪淞战事爆发,江湾沦为战场,董大酉只好搬进英租界(华山路)。日军占领时期,房子成了日军司令的公馆,西边球场成了养马的地方。抗战胜利后,百废待举,许多工程设计摆在手上,董大酉忙得晕头转向,加上已经习惯租界生活,一时也没有心思料理那个屋子,一直空关着(《董大酉,被时间几近湮没的建筑师》2017年8月11日《杭州日报》,作者:庐上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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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写建筑大教授谭垣的武康路12号自宅故事,其中引用了”庐上雁“的文章,结果一位专门做近代建筑师研究的周晓东老师看到以后问我能不能找到董艾生,过不久他通过媒体的朋友找到了《杭州日报》编发这篇文章的编辑老师,继而找到了董大酉的儿子董艾生。周老师告诉我董大酉自宅的地址是:
政旦东路120号
下图是董大酉和他自宅的建筑模型。中间有块白色长方型是别墅的特色之一,喝口水,一会说。
董家紧跟着清末民初
那壮阔的历史潮流前行
董大酉的父亲董鸿祎(庐上雁文章写成了董鸿伊有误),由他引出了他的岳父大人钱恂(1853年-1927年),他是钱玄同(核物理学家钱三强之父) 同父异母的兄长 。 钱恂是正三品,至少是个资深副部长级。
八卦一下,钱恂同父异母的弟弟钱玄同是其父亲钱振常62岁时生下的,当时钱恂已34岁了,父母双亡后钱玄同(钱夏)便一直跟随大哥生活,兄弟两人可以算两代人。
钱家比较厉害,跟随钱恂留学日本除了钱玄同外还有一个堂兄弟叫钱滮,他的儿子钱仲联,国学大师。而更早,钱仲联祖父钱振伦是清朝体仁阁大学士翁心存之婿,协办大学士翁同龢的姐夫。钱恂有个儿子叫钱稻孙,翻译家。
董鸿祎1901年至1904年就读于早稻田大学政治科,期间与岳父钱恂合作编译过日本政治书籍。1903年春夏之交,他与秦毓鎏、叶澜、龚宝铨、陶成章、魏兰、陈天华、黄兴、刘揆一、张继、苏曼殊等人共同组织日本留学生的第一个反清革命组织军国民教育会,并且与上海方面的蔡元培、吴稚晖、章太炎等人相互呼应。他后来一度随钱恂出使欧洲,民国成立后随蔡元培出任教育部秘书长,1912年9月升任教育部次长,1916年因病早逝(《北京大学的”浙江帮“》,作者:张耀杰)。
有一说他代理过教育总长,应该是个正局或者副部长级别的。
关系清楚了吧,协办大学士翁同龢是咸丰六年(1856年)状元,历任户部、工部尚书、军机大臣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先后担任清同治、光绪两代帝师,正国级。
董家和钱家,钱家和翁家,一部中国清末民初历史风云录。
董大酉自宅大晒台的下午茶时间。
当董大酉发到朋友圈下面这两张照片后,队型是这样的:
董大酉:自家的网球场,再不会去人家的总会俱乐部打球了。
陆谦受;会长,贵府自带网球场,赞!
陈植;杭州佬儿,结棍。
(陈植和董大酉是杭州老乡)
杨廷宝:听不懂哦,请照顾一下我们北方佬。
赵琛:就是厉害啊。赞!你们那里叫牛X
董大酉:郊区空气新鲜,将来就是市中心了,打球喝茶吃晚饭。
众:会长,我们报名来·······
刚才董大酉坐在自家大晒台看自家建筑模型,那块白色长方形地块就是很少见的别墅自用网球场。
解放后,五角场的老屋成了派出所和上海钢丝厂所在地。董大酉在西安工作时,上海方面曾汇来几十元房租(扣除了房屋修葺的费用)。其实,董大酉没有出租的意思,这是他们自作主张寄来的钱。1958年的“社会主义改造”中,江湾住所被“改造”,原因是那是一座“出租房”,按政策规定,必须要“改造”。从小到大,董艾生就听董大酉不断地唠叨着江湾的房子,似有恋恋不舍之意,只是再也回不去了。董艾生说,近年来听人谈起,有人提议将董大酉的老房子列为市级文保单位,改建成董大酉纪念馆,或上海老建筑资料陈列馆。或许有一天,纪念馆会让更多的人了解董大酉(庐上雁)。
下图是年轻时代和年老时代的董大酉先生头像,人老了,但嘴角上的造型没有变化,坚强而有特点。
不幸的是,周老师从杭州带回来信息,董大酉自宅在五角场地区综合改造过程中拆除,原地块上盖了凯悦酒店(合生国际广场)。那个建筑模型后来被复原,上海有一位策展人张梁专门研究了董大酉的史料,做了一场有意义的展览,名叫《市民都会——上海:现代城市主义的样本》,就是这个展览,董大酉的自宅渐渐被人知道和了解。
目前还有一个关于建筑师的展览是《觉醒的现代性》,哪天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