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小姐很长时间没写故事了,但她在历史故纸堆里找麦阳路和格罗希路,没有停止过一歇歇,素材足够了,她就来《外滩以西》编辑部,喝一口随身自带枸杞花旗参茶,保温不烫,不紧不慢地说,延庆路又寻到(上海话发音接近“醒到”)两则小故事(在上海话里,则=只),犹如带着晨露汁水,新鲜得100%,自跌在了历史街区的地面上。
上一篇:《麦小姐的故事之18:延庆路159号曾是古巴驻华公使馆办公楼 瑞华公寓1929年手绘图很珍贵》,麦小姐小助理在家上班,又挖掘出新资料,曾一任房东(房客)的身份是大信保险行的Breen, J. W,他跟施培仁(Speelman, M.)合伙,大信保险行=Speelman-Breen Insurance Office。关于Speelman, M.操盘万国储蓄会的绝对大佬;链接点进去看看:《Michel Speelman豪气地说诺曼底大楼是我家 霞飞路时代武康大楼的门牌号码是1552号》。
Speelman-Breen Insurance Office
大信保險行
Speelman, M. Breen, J. W. Sigaut, E.
Time:1941- 7
Address:1 Rue Montauban
(注:Montauban=孟斗班=四川南路)
1947年上海电话号码簿上,记载延庆路159号住户名字为Breen, J. W,他在上海和施培仁混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了,做保险商至少20年了。
Assurance Franco-Asiatique
保太保險公司
Speelman, M., gen. mgr.
Beudin, J., gen. mgr.
Breen, J. W.
Time:1921- 7
Address:7 Avenue Edward VII
都是一些熟悉的人和熟悉的地方,施培仁之外的Beudin, J.=盘滕,办公室和万国储蓄会同一地址。和两位合伙人比,布林先生是最专业保险商。在1947年电话号码簿上,保太保险公司也搬到了孟斗班路1号,和大信保险行同一地址,有点奇怪。
Shanghai Fire Insurance Association
Hill, C. J. G., chrmn., Committee
Bond, C. W., Committee
Breen, J., Committee
Time:1931- 1
Address:North-China Bldg., 17 The Bund
做保险的人都扎在外滩17号,字林西报大楼,那里有个著名保险公司,友邦保险,美国人史带创办,创办之初得到了金融、地产大亨雷文大力支持。链接点进去看看:《雷文和史带 一个需要史海钩沉 一个已名扬天下 其实1910年代起在上海他们是忘年交》。
Shanghai Marine Underwriters' Association
Cobb, A. H. K., chrmn., Committee
Breen, J., Committee
Carter, W. J. B., Committee
Time:1939- 7
Address:North China Bldg
好了,大宅都是有头有脸的海上闻人家,延庆路159号最近又开始整修,去年改善了外观,今年做内部微改造。麦小姐听院子里老住户说,因为有老人不愿挪动搬家,此宅恢复到独门独院独一户,还需要等一段时间。马路对面有两户(延庆路134号和136号)整理得干净,感觉自然好。
::::::: :::::::
华丽丽的分割线
麦小姐的小助理觉得在家上班和在老板那里坐班,一模一样,只是窗外没有FFC的历史风貌区可以俯瞰,只是妆容可以潦草一些,小助理查阅最多的一组地理名词,让她有时候在睡梦里也会吐出那些音节来:Mayen+Grouchy,咩,咯啰嘘(太累了,打个呼噜,哈哈)。一条麦阳路,一条格罗希路,十字交叉,街道上的花园洋房建造年代可追忆到1920年,一百年,老宅都挺好。
正如那个时段,邬达克在巨鹿路设计22宅,壳牌石油公司的销售公司亚细亚火油公司高管宿舍楼,已知的是,邬达克也曾在麦阳路有设计作品(资料来自赖德霖《近代哲匠录》)。
小助理找到了如下这一条重要信息:
Erin Villas
Time:1939- 1
Address:51 Rte de Grouchy
TA来自《一路颠沛流离到华府》(Form Exile to WASHINGTON,Werner Michael Blumenthal),作者布鲁门撒曾担任(卡)(特)(政)(府)(财)(政)(部)(长)。他家的故事待会详细说,弄内8号。
顺着Erin Villas+51 Rte de Grouchy,小助理再花了点工夫,又一个历史人物浮出,因为他英文名字里有个特别的中间名,确定无疑是他。有时候,小助理会和老板麦小姐抱怨,那本1947年的上海电话号码簿全英文,威妥玛拼音,还缩写,对上一个中国成功人士全看运气。前几天,《外滩以西》的编辑猜出了朱静痷,麦小姐佩服。链接点进去看看:《永嘉路345弄6号大可堂:深宅大院的1949年前一任房东朱静庵是丝业大亨》。
朱静庵=Tsu Zing Au
住在“延庆路51弄爱尔兰邨”17号的上海名人叫孙梅堂,全国闻名的亨达利钟表行老板,一开始真觉得这个新式里弄房子和孙老板不太般配,但他的英文名字太特别,极具个人色彩,肯定是他。麦小姐对小助理ZOOM说,哈哈,有人起名用上了"Madoc"一词,特征太明显了。
延庆路51弄的山墙比较有趣,造型别致,不多见。
再说爱尔兰邨,为什么不翻译为爱琳别墅或者埃林别墅呢?爱琳为女士名,比较多女小囡会喜欢这个名字;用于男生名字也行。小助理悄悄地去查了Erin的本意,一查:green water,一泓绿水。
诗化的“爱尔兰”
1947年上海电话号码簿显示:
孙梅堂=Sung Madoc M.D.
孙老板住在延庆路51弄爱尔兰邨17号,孙老板是圣约翰学堂(graduated from the St. John’s University Middle School, Shangha;Who's Who in China,1931)毕业生,敢给自己名字中间加“Madoc”,说明这个洋学堂的学生有个性,马多克是英格兰民间故事传说人物,他先于哥伦布发现了美洲新大陆。孙梅堂应该知道这个伟大人物故事,他也想在钟表行业里有所作为,他是"表二(代)",他爹开始钟表生意,从宁波鄞县北渡(如今宁波海曙区石碶街道北渡村)出发,一路艰辛,终于擎美华利和亨达利两面钟表行业大旗,名扬天下。
http://www.fdvc.sh.cn/dataproductinfo/0/1580.htm
疫情期间,弄堂封闭管理,麦小姐没理由进弄堂去看,从延庆路上看一眼。
“爱尔兰邨”1938年1月-1941年7月见于字林西报的行号录,但1928年,SHANGHAI TIME就有报道“爱尔兰邨”活动,看起来这个名字特别的,指的是居住在上海的爱尔兰犹太人,他们组织的篮球队和足球队,在上海外侨球类项目竞技比赛中好算算的。1938年1月的介绍是:Erin Villas,Apartment Building,51 Rte De Grouchy;过了半年,不说自己是公寓了。
估计是涌进来不少难民,有理由相信,孙梅堂应该是大搬小,事业上受了些挫折,后来亨达利基本不是他管,他撑着美华利。早年,他的人生太辉煌,兼并亨达利有魄力。下图,1941年上海重要人名录。
麦小姐觉得自己的小助理“搜索”越来越有感觉,一个美华利,一个亨达利,两个关键词,马上送来了详细资料。麦小姐戴老花镜,嘴角不由露出一颜颜笑。
上图,1918年上海总商会会员册记录,下图,1925年行号录,注意那个Proprietor,产权人。
孙老板比较洋派,看下图,站在一众大佬中间,他的抢驳领很抢镜。
孙氏祖藉宁波,老家还存有《鄞县北渡孙氏宗谱》,孙中山先生曾手书赠孙梅堂和他的鄞县北渡孙氏家族。
本拍品直接得自“亨达利”孙氏后人
海上名人傳(1930):孫梅堂先生小傳
現代實業家(1935):孫梅堂先生
上海工商人名錄(1936)
麦小姐接过小助理的“关键词”,她发现关于孙梅堂的故事来源有两个,一份是
《上海滩》杂志(2002年12期)【 钟表“元老”—亨达利】:
19世纪末,德商礼和洋行收买了亨达利,由拨都主持业务,旋即将公司迁到现在的南京大楼(原哈同大楼)旧址,20世纪初又改迁到现在的亨达利地址。
一份是《上海日用工业品商业志》(第514頁,作者:陈春舫,1999版):
有句说句,1894 年,虞洽卿在他族叔、礼和洋行颜料部买办虞芗山的推荐下,担任了德商鲁麟洋行(Reuter, Bröckelmann & Co)的跑街。但虞芗山和亨达利的关系,麦小姐没有看到记载,一个部门华经理接了总公司的资产,有点说不过去的。礼和洋行和亨达利的关系靠着那个叫拔都的钟表行业务经理?查下来,拔都=Boles, G. Robt.,1906年1月刊的行号录上露了一次脸,奇妙的是那一年同月刊,出现两个部门管事,一个叫Wood, C. C., Supt. Watch Dept. ;一个叫Madoc, M. D., Supt. Jewellery Dept.;前者钟表部负责人,后者掌管珠宝部,但他的名字和孙梅堂几乎一样,太巧合。
麦小姐想,这是不是一出商战剧、谍战剧,潜伏啊,小助理也这样想。那个珠宝部的马多克也在这出现了一回,之后,亨达利经理一直是Wood, C. C.,到了1918年1月,管理层发生了重大变化:
Hope Bros. & Co.亨達利
Madoe Sung, M. D., Mgr. Wood, C. C.
Time:1918- 1
Address:Corner Nanking and Honan Roads
那个光怪陆离的亨达利的老板是孙梅堂了。
《海上花列传》「我到亨達利去買點零碎。」
http://bbs.sssc.cn/thread-8902859-1-1.html
上海档案信息网
University of Bristol - Historical Photographs of China reference number: Ro-n0345. Signs: "LONGINES / HOPE BROTHERS". Hope Brothers was owned by a German. Longines are Swiss watchmakers, and the winged woman is their logo.
上图为美国《大陆报》编辑饶世和拍摄,1937年左右。
大前天,麦小姐终于可以走进延庆路51弄爱尔兰邨,如上,孙梅堂家的前门弄堂。弄内的8号对于布鲁门撒来说,有一段苦难艰辛回忆在心头。
摄影:syphonsteve 2019年10月10日
布鲁门撒1926年出生,1939年随父母流亡到上海,1947年转去美国,在上海生活八年,爱尔兰邨8号是边套,三面临空,目前一楼是一个工作室。
在麦小姐看来,逃亡上海,之于犹太难民,已经成为一项重要的世界历史遗产,上世纪三十年代,上海为3万多名犹太难民提供生存空间和尽可能的人道援助。布鲁门撒先生是其中一员,还有他的妹妹,妹妹曾暂居过爱尔兰邨8号的一户俄国人家里。
如下采访来自上外官网,JEWS IN SHANGHAI | Michael Blumenthal: The Best Known Jewish Refugee in Shanghai(15 September 2016 | By Pan Zhen / trans. Huang Xie'an | Copyedited by Gu Yiqing)。
截屏自CCTV专题片《The Unforgettable Shanghai》
摄影:mohitha_manchukonda 2020年4月20日
德国柏林犹太人博物馆建建筑构成十字+
上、下图,爱尔兰邨8号的前门和17号的后窗,1947年,布鲁门撒和妹妹刚离开上海,而这一年,孙梅堂将自己的住址和电话号码登记在了上海电话号码簿上,他们见过一面吗?布鲁门撒在上海学会说英语、法语和上海话。如果在弄堂相遇,他会对着年老的孙先生说:阿爷好。
孙梅堂一生留下一个金字招牌,三个字:亨达利,家乡存下他捐建的有两座桥:“听泉桥”(康有为题写桥名,孙老板路道可以的)和“还金桥”。
1959年12月4日,孙梅堂先生病逝,终年75岁。麦小姐前天进弄堂时,还是有点小心翼翼,她想过段时间再去问问老居民,有没有晚年孙先生故事。
Send to Auth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