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路169弄怡安坊:那被拾起的昔日光影和历史故事只为怀念一个好人
这个地块,我们已经写过几篇,如《瑞金一路淮海中路十字路口Estrella 贩卖文化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卜邻而居是一个崇高的生活理想 瑞金一路165号起名“卜邻”的老公寓楼走访记实》+《峻岭公寓(The Grosvenor House,锦江饭店中楼)那十八层的高楼里那些年那些老外租客》+《峻岭公寓续篇:宝山严博士轻松串起北京、上海和南洋三巨贾家族姻亲》....
长乐路169弄,属于石库门里弄,位置很尴尬,左右两边都已经属于锦江饭店,长乐路西、茂名南路那个转角叫老锦江(原华懋公寓,Cathay Mansion),沙逊留下来的老公寓改成了饭店(酒店);长乐路东、瑞金一路那个转角叫新锦江,圆柱体现代建筑,链接点进去看看:《1988年 老锦江的东面竖起个圆桶高楼叫新锦江》。
长乐路169弄犹如是一个盆地,从下图John (“Jack”) William Ephgrave航拍里还可以看清楚此地大概风貌,华懋公寓在施工做基础工程,法国总会比较气派。
在另一张聚焦在峻岭公寓的航拍图上,通过局部截图,请注意大楼背后街角上安妮女王建筑风格的大宅,影像蛮清晰的。被峻岭公寓遮挡的正是怡安坊,占地12000㎡,80栋联排住宅,石库门特征比较明显,装饰主义也有涉及。
终于在1948年的天地图上看到怡安坊完整模样,当年弄号为长乐路(蒲石路)245弄,如今长乐路169弄。弄堂口一个带天井的底楼正厢房承载着今日主题,1990年代初,这里曾是一位有理想的影视、舞台制片工作者办公室,他姓何,我们都尊敬地叫何总。
往事和记忆这个东西,睹物更生情,物理空间很小的一个细节会让人思绪万千。在1990年代怡安坊那一个不大的办公室,何总起先是一个人夹着个公文包单干,那时候,这样的公司也叫“皮包公司”:皮包公司指没有固定资产、没有固定经营地点及定额人员,只提着皮包,从事社会经济活动的人或集体。后来,何总带了好些个兄弟姐妹一起干,生意做得大起来,和他合作的有各路影视机构、广告公司、舞台美术单位,他还办过艺校,真是风生水起,春风得意。那时,他一心扑在事业上,有理想有抱负的未婚青年。
何总家庭背景、自身条件属于优秀,父亲何老是三八式老干部、延安时期的红小鬼,正局级离休,医疗待遇享受副市长级,华东医院。何总自己身高180㎝,曾担任上海明星足球队专职守门员,论学历,何总从部队复员后入上海大学影视制作专业进修,1990年代,这样的好小伙子,愣是身心扑在影视制片业务,精益求精,无怨无悔。直到2000年,他终于牵手一位美丽的空姐步入婚姻殿堂,那一年,他37岁。
东方电视台"快乐大转盘"和上海电视台“幸福快车”的著名节目主持人毛威(毛哥哥)担任何总婚礼司仪,不用说,上海明星足球队明星队员来了,名模、服装设计师马艳丽也来了,整个婚礼犹如一台综艺晚会,孩子们围着明星们拍照留念,很多年后,孩子都大学毕业了,都还记得那一天那个长得太高的美女马艳丽。
沙飞,因拍摄鲁迅遗容而闻名,摄影师。
《鲁迅与青年木刻家》
摄影:沙飞 1936年10月8日
闪开,让我歌唱八十年代 ,那些记忆碎片很珍贵。八十年代,中国最后一个纯真年代。这本书是对这一纯真年代的终极回忆。1985年,何总从海军东海舰队上海吴淞军港复员,后来他回忆说,复员后去什么单位真是误打误撞,进了上海电视台制作部灯光科,当了灯光师,有时候在摄影棚工作有时候出外景,他说那时候有的是力气,舞台灯光还要爬架子上上下下,外录的话,灯光设备最沉最重,不说二话,戴好手套听导演和摄影指令,迅速调整现场灯光,主光侧光逆光。电视节目制作,熬夜很自然,有牢骚但抽颗烟就释然了。
加班结束,制片和剧务一般会发一包苏打饼干或一袋小面包,也算夜宵。
九十年代已不多在激情和梦呓纠结,而在埋头实干和巧干。记得1992年,何总办理停薪留职,我记得他当时拿着的名片台头是“上海电视台电视制作公司业务经理”。那时候,上海电视台那五个邓爷爷题的字,金光闪闪。
到了1995年的春天,我和何总已经合作有五年了,从一个为广告公司写文案的CS变为CF广告片导演,那时,真没什么白天黑夜,话说拍广告的导演报酬按天计算,但要知道这一天是从早上三点集合出发拍日出开始,到傍晚拍完日景转场到摄影棚拍内景,到凌晨二点五十九分结束。何总说,他没这么逼过剧组,那时,他是带着大家去浴场搓一把澡,睡一会儿,绿杨邨早茶,接着干.....
回到怡安坊,1947年的弄堂独门独户,很多人家都已经住了蛮多年,通过对比1941年的上海重要人名录(中文字)和1947年上海电话号码簿(英文字),整整六年,没搬家的如下,有国医(中医)、有律师、有会计师。
陳瀾清 觀之 蒲石路怡安坊三八號 七七九七七 律師
Chen Luan Tsing Ps 245 38 Changlo 77977
陳鑾清 蒲石路二四五弄三八號 七七九七七 會計師
Chen Luan Tsing PS 245 38 Changlo 77977
上面为两兄弟合住(合租),如下住满六年者
金巨山 蒲石路二四五弄一四號 七三五二二
King Kung Kwan Ps 245 14 Changlo 73522
郁建章 蒲石路二四五弄一五號 七九○二六
Ying Victor Ps 245.40 Changlo 79026
吳保成 蒲石路二四五弄二六號 七四○九四
Woo Bao Chen Ps 245 26 Changlo 74094
韓雨香 蒲石路二四五弄二八號 七二二五二 國醫
Han Yu Hsiang Ps 245 28 Changlo 72252
孫德明 蒲石路二四五弄二九號 七六○○八 五金業
Yih Teh Sun Ps 245 29 Changlo 76008
馬漢文 (一)蒲石路二四五弄三二號、
(二)星加坡路一號甲馬寶山糖果餠乾公司
電話:七○六二九、三五二八五 經理
Ma H M Ps 245 32 Changlo 70629
郉燮瑞 蒲石路二四五弄四○號 七○六三○
Ying Victor Ps 245.40 Changlo 70630
王拯 蒲石路二四五弄五九號 七一五三五
Wang Chen PS 245 59 Changlo 71535
王潤甫 蒲石路二四五弄六六號 七七五五○
Wong Zung Fu Ps 245 66 Changlo 77550
如下带走电话号码者
吳紹曾 蒲石路二四五弄三一號 七五二七八
Woo Koh Chong Ps 304 10 Changlo 75278
如下为1947年居住者,尚对不出中文名字
Whang Chai Ps 245 11 Changlo 74849
You Soong Chow Ps 245 15 Changlo 75095
Yih Teh Sun Ps 245 29 Changlo 76008
Lee Lin Tse Ps 245 30 Chandlo 74095
Song V J Ps 245 35 Changlo 72033
Chang Chai Ps 245 47 Changlo 76538
Yu Chai Ps 245 48 Changlo74822
Koo Kung Kwan Ps 245 62 Changlo 71659
弄内有恒乐里和平安里,
查证下来王仁山=王树荣
王仁山 (一)西蒲石路恆樂里八號、
(二)河南路九七號榮寶齋書畫文玩店
電話:九五三三九 經理
王樹榮 戟髯 蒲石路恆樂里八號 七四三九八 律師
Koo Ming Liang Ps 245 8 Changlo 74398
金通藝 西蒲石路平安里一四號 七三五二二 敎育
King Kung Kwan Ps 245 14 Changlo 73522
金通艺在1940年代担任上海大学法(商)学院院长
张鉴庭不清楚何时入住,1941年居住者为锺医生
鍾品竹 蒲石路二四五弄四號 七四○○五 西醫
(注:钟医生是我国著名五官科专家)
张鉴庭 长乐路169弄4号 评弹演员
前不久刚去世的传记作家叶永烈曾扒过唐纳的历史,篇名为《唐纳的真实身份:“中/调/部”的高/级/情/报/干/部》的文章由人/民/网刊登,叶写道:夏其言的父亲在“十三层楼”(今上海锦江饭店)掌厨,他家住离“十三层楼”不远的长乐路怡安坊17号,石库门房子,独门进出。
当唐纳跟蓝/苹相爱之后,蓝苹也成为夏家的常客。蓝苹曾经送她主演的话剧的戏票,给夏其言的弟妹以及父母亲。此外,电影导演郑君里的夫人黄晨(笔者于1986年6月16日采访)、蓝苹所住环龙路许家房东的保姆秦桂贞(笔者从1986年7月26日起多次采访),是蓝苹的密友,也来夏家。正巧,唐纳、蓝/苹、史枚、夏其言、黄晨、秦桂贞是同龄人,然而不约而同以史枚为长。因为他是“C.P”(共/产/党),而且学者风度,老成持重,唐纳、夏其言尊敬他理所当然,蓝/苹在他面前也颇恭敬。就连她跟唐纳吵了架,也常常要到怡安坊来,在史枚面前告状,请史枚“仲裁”(叶永烈,history.people.com.cn,2014年12月15日)
1990年代的怡安坊,更多人知道TA叫长一小区,虽然我们没有查出怡安坊的来历,看看汉字也会觉得比“长一”要文雅。且怡安坊套着恒乐里和平安里,都是吉祥话。以前,怡安坊还绑定华懋公寓这个地标建筑的,在1941年的上海重要人名录里,国医胡少堂的地址写成:
胡少堂 七○六六五 國醫
蒲石路十三層樓東隔壁怡安坊七四號
1947年,他搬到附近圣母院路,如今的瑞金一路,电话号码随身带着。
Wou Sao Dang Dr
95 Chungcheng S1 (Soeurs) 70665
不管历史上的245弄还是今天的169弄,往事里的怡安坊还是今天的长一小区,石库门房子一直在那里,不响。记得在那间不大的正厢房办公室里,何总坐在一个角落里,与他一起办公的有后来火起来的著名广告先生程泓等人,也因为对接上海电视台综艺节目,何总和他的同事们还创造性地开创了电视时装秀,带服装品牌发布性质专题节目,他赚了广告,电视台获得免费走秀节目,皆大欢喜。
名模马艳丽、谢东娜的身影也常常在长乐路169弄被发现,本地老阿姨都惊叹哪能有长得嘎高的小姑娘?也因为何总触类旁通,他有时候也转行做一回副导演,去上海戏剧学院挑演员,用他的睿智先替导演掌一下眼,这时,他是戴眼镜的。记得1995年高林生唱《牵挂你的人是我》风靡全国,他的新MV,何副导演为孙老导演找来了薛佳凝,甜腻的笑酒窝,圆润的美人坯。
薛佳凝应该还会对长乐路169弄有印象,才读大二的妹子曾吵着让何总签了她。何总要是当年有眼光,摇钱树。
何总一直默默地在幕后,抽Seven Stars,这个牌子他抽了二十多年,终于在2020年6月11日,不再吐那一迷朦的烟圈,何总在家中意外去世,57岁。今年3月,他父亲何老去世,97岁。
下图为1918年地图,还没有标注蒲石路,杜美路折弯向西的也还没有改为蒲石路,1920年代的地图才看到蒲石路,中间还有荒地和河流未贯通道路,但大宅已经在此扎根了,如安利洋行的兄弟楼,链接点进去看看:《安利洋行大班小安诺德兄弟楼曾被华懋公寓压顶 被沙逊兼并不是一件难为情的事情》+《从茂名南路59号出发 编写一篇安利洋行大班小安诺德兄弟上海滩行迹录》。
在我重回案头工作,写作《外滩以西》公众号文章后,何总曾撺掇我再去做导演拍视频,拍上海老洋房。我说可以授所有文字版权,随你怎么折腾。他劝不动我,他买了全套拍摄器材,独自干起了公众号,艺术工作者专访(《街头画家陆军》+《画家成笛》.....链接点进去看看。
毛威说起何总,一声叹息,喝醉酒之后独自在家,很危险,中年人要多保重。下图,何总的33年老同事白红卫一幅人物素描,曾经的欢喜冤家,从此阴阳两隔。
仅以此文沉痛悼念我们的挚友、兄长和同事
何涧涧(1963年12月24日-2020年6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