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路52号的原始房东考

我们这个号比较八卦的，对着“上海优秀历史建筑”铭牌看来看去总会发现点问题，有的看上去是笔误，但这一个笔误，带来队形整齐的错误。

下图，从谷歌地球看下来的上海复兴西路、永福路口，那里有个永福路52号。一般被称呼为布哈德住宅，中文翻译一点都没有错，英文错了，错得非常妙，这种错，小时候常常犯，也怪英文字连着写或者电脑字一个忽视，此地大宅老主人被“盖棺论定”。

今天我们站在了复兴西路与五原路的中间，永福路52号，上海优秀历史建筑铭牌上写着：Residence of R.Buchard，如果你慢慢看下去，其实这是一个书写上的错误，将城市“建筑可阅读”引导到一条无厘头的鸿沟，对应的中文写着：原为布哈德住宅。这是真的吗？

R.Buchard这位爷到底是谁？

终于上海城建档案馆的公众号“上海城建档案”出专稿了，“上海徐汇”转发了，我们看见了，以下红字部分为引文，读了三遍，让我们有兴趣去认真深究一番，如同我们前不久重新检索近代上海船运史料，用关键词去点出更关键词，发现了《石门一路82号：目前贴在老宅身上的历史标签属于以讹传讹》·····

下图为上海城建档案馆馆藏的永福路52号原始设计图纸之南立面。

永福路52号 

一座法国人居住的西班牙风格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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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徐汇”上看到如上的标题，也感觉有点怪怪的，看到哈沙德，一个从美国纽约城来的建筑师要对付一个有些傲慢的法兰西甲方，乙方低头弯腰有点日本人的九十度大鞠躬了，性格有违和感。看如下引文才知道乌龙了：

在上海字林洋行出版的《China Hong-List 1937》(《中国行名录》)和《Shanghai Street Directory》（《上海街道名录》）中可以查到“52 Rue du Pere Huc”登记的住户就是“Mr＆Mrs R.Buchan”和“C·S·Tung”，也就是“盘根夫妇”和一位叫董生同（“C·S·Tung”全名为Tung Chien Sen ）的华人。

这一段文字为我们深入研究提供了很多有用信息，两个重要历史人物跃然纸上，R．Buchan 和 Tung Chien Sen。

R．Buchan =  R.Buchard

在誊写时将 n 错写成了 rd 

于是......，后来......，所有的阅读者认定此宅原始房东为布哈德，其实人家叫巴肯，最早指出这个错误的是《上海日报》记者乔争月，但她是用英语报道的，她采用了同济大学建筑系钱宗灏先生的说法：

Qian zonghao, associate research professor at Shanghai History Museum, says: "I have only been able to find records in English about the early days of the house from stories in the old North China Daily News. The newspaper clippings say the renowned American architect Elliott Hazzard built the house in 1932. The first residents were Mr and Mrs R. Buchan, who owned Allan & Buchan, a currency and bullion brokerage. In 1939 they sold the house to a Chinese named C.S. Tung, who was a foreign exchange broker."【New life as movie set，By Michelle Qiao (Shanghai Daily)，Updated: 2004-11-18 】

在1924年《中国诸业领袖人物小传》里，他的中国名字叫“罗勃·毕青”（Robert Buchan），因为信息都对号入了座，坐实了。非常感谢上海城建档案馆，权威机构、专业认证。

感觉今天的故事完全在这个节点上就可以结束了，慢，一看、二慢、三通过。学机动车驾驶的时候师傅没少说这句话，敲黑板，《中国诸业领袖人物小传》的信息还要丰富，但之前，先看看以下的引文：

盘根是美国商人，约20世纪初来上海，后来担任一家叫友华洋行的美国经纪人公司上海分行经理，专事票据、金银及汇兑经纪业务。1915年前后，一位叫爱纶（E·C·Allan）的美国人在上海南京路开了一家“华革和服鞋行（Walk-Over Shoe Store），经营进口男女鞋袜，还代理多家欧美鞋厂的推销业务。1924年，盘根退出友华洋行，并鼓励爱纶将自己的华革和服鞋行出售。两人合作成立Allan＆Buchan ,是一家经纪人公司，从事票据、金银、汇兑业务，行址长期设在九江路69号的日商住友银行大楼内。这家商行没有中文行名，人们只是根据其英文名译作“爱纶盘根洋行”或“盘根爱纶洋行”，在上海的外资经纪人公司中小有名气。

没有查到E. C. Allan，Walk-Over Shoe Store，1925年还登记在册，门店开在南京路24号B，应该在今天的南京东路、四川中路附近。

有个成语叫抽丝剥茧，有时候中文表达一定要知道对应的外国名字名称，这不，美国人巴肯（毕青，Robert Buchan）请自己的纽约老乡哈沙德（ Elliott Hazzard）来设计新洋房说得更通顺一些，异国他乡遇老乡，两眼不是泪汪汪而是放光芒。以上引文里还有一位美国老乡E.C.Allen，暂时没有找到其上海史料，巴肯（毕青）先生担任过友华洋行上海分行经理。

先说Elliott Hazzard，哈沙德，因为在上海设计了不少优秀建筑而有名，360百科条目是这样的：哈沙德洋行是一家在20世纪20年代末、30年代初在上海颇有影响力的建筑设计事务所，由美国人哈沙德(Elliott Hazzard)和菲利普斯(E.S.J.Phillips)在上海合伙创立而成。该事务所设计了上海众多有名的俱乐部、影院、公寓、银行大楼等，如同样坐落在当时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的西侨青年会（今上海体育大厦）和华安大楼（今金门大酒店）。

正如Robert Buchan名列1924年中国诸业领袖人物小传，Elliott Hazzard也在这本小传里，巴肯（毕青）的肖像照片稍后放送。

从哈沙德的简历中，我们还发现了他曾经在墨菲建筑师事务所待过。

Elliott Hazzard Born in United States. Educated at Georgia School of Technology.Came to China in December,1920. Practiced Architecture in New York City, 1900 to 1917. In Air Craft Production Work 1917-1919. Manager for Murphy and Dana, Architects in Shanghai, 1921-1922. Practicing Architecture in Shanghai, 1923 to date.

伊利愛、哈沙得生於美國。幼肄業於喬治亞實業學校。一千九百二十年十二月來華。一千九百年至十七年營建築業於紐約城。一千九百十七年至十九年營航空事業。一千九百二十一年至二十二年任茂旦洋行總理。自一千九百二十三年至今自營建築事業。

茂旦洋行= Murphy and Dana

 = 墨菲建筑师事务所

根据乔争月的文章，大花园里曾有大游泳池

There used to be two big camphor-laurel trees 

and a 500-square-meter swimming pool

in the 2,000-square-meter garden.

1924年的中国诸业领袖人物小传里，Robert Buchan被翻译为罗勃·毕青，很洋泾浜的Pidgin皮钦的，下图来自上海纽约大学的顾老师所写的文章，巴肯是纽约大学上海校友会成员。

1938年12月4日大陆报星期日杂志

照片中除了站在中间的Robert以外， 还有老上海永安公司老板郭标家的长子郭宝树，交通大学校长黎照寰，银行家教育家朱博泉，中国基督教青年会主席Lewis Mason,万宝源行大股东Alfred S. Lee……这场聚会有近50人参加，他们都在20世纪初毕业于纽约大学，是上海校友会三，四十年代的主要成员（来自公众号“宅昔”，作者：Beilei）。

链接点进去看看：

羅勃、畢靑生於愛爾蘭，幼學於愛爾蘭皇家大學及紐約之紐約大學。1916年來華。自該年起至1917年任香港友華銀行總理。1917年至1918年任上海友華銀行總理。1919年以來任上海美豐銀行總理。

Buchan, Robert born in Ireland. Educated at Royal University, Belfast, Ireland,New York University, New York.Came to China in 1916. Manager,American Express Co.,Hongkong,1916-1917.Manager, American Express Co., Shanghai, 1917-1918.Manager, Asia Banking Corporation,Shanghai, 1919.

Robert Buchan ，很牛啊，先香港地区总经理，再调任上海地区总经理。

早在1918年，美国友华银行已在上海成立代表处，发展业务。在上海的第一步正是Robert Buchan走出来的，开业时办公室设在外滩10号汇丰银行大楼内，在这里他认识了很多银行家。但仅仅一年后被美国老乡雷文挖角，他跳槽去了美丰银行，一家刚成立的中美合资银行。当年报刊隆重报道了他的前身份和现职务。

不像其他人如哈沙德，1924年《中国诸业领袖人物小传》对Robert Buchan的记录停留在1919年，都围绕着他担任总经理的两家银行，友华和美丰。

It also has extensive plans for engaging in the local banking business in Shanghai. The manager of the Shanghai office will be Robert Buchan. This is the second American company engaged in this line of business to establish an office in ...（Standard Daily Trade Service, 第 5 卷1918年）

We were made most pleasantly aware of this upon the occasion of the opening of the Asia Banking Corporation's head office in the Orient, at Shanghai, on February 10, last. Robert Buchan is in charge of this office. He has been in China for many years and as manager for the American Express Company in Shanghai gained ...（The Guaranty News, 第 8-9 卷1919年）

Robert Buchan, formerly manager of the American Express Company at Shanghai, has been appointed Assistant Treasurer of the Asia Banking Corporation and will be connected with the Shanghai branch of that Corporation（San Francisco Chamber of Commerce Activities, 第 6 卷 1919年）

终于在1923年看到在《密勒氏评论报》（The China Monthly Review, 第 24 卷）有一条记录，说他女儿出生了，当时他住在忆定盘路27号，现在的江苏路。

A daughter was born to Mr. and Mrs. Robert Buchan, on March 12, at 27 Edinburgh Road, Shanghai。

1925年行号录记录

N.L.Han，在1925年行号录发现两条信息，除上一条外，他是中国运输公司董事总经理，再查，这个公司的老板叫韩玉麟。按照排名前后，我们推测江苏路27号（1925年地址）业主应该是韩老板的，巴肯是租客。为什么这样判断？待会说。

后来在1940年看到密勒氏评论报写到他有出息的女儿：

Miss Mary Jo Buchan, daughter of Robert Buchan, broker of Shanghai （China Monthly Review, 第 92 卷，1940年）；

在王美德的《My Days of Strength: An American Woman Doctor's Forty Years in China 我的力量：一个美国女医生在华四十年（1893-1937）》一书中有提到Robert Buchan，他做了银行经理应该做的事情。我们才知道王美德=华安妮，那个买下毕勋路30号（如今上海音乐学院内）德国银行家大宅的美国医生。

Forthwith I went to Mr. Robert Buchan, manager of the bank, and begged the use of it for my charity patients. With the generosity I always found to be typical of Shanghai, he put it at my disposal free of charge. It was large enough to lodge a small army and a long list of little Russians saw the light of day through its windows.

关于王美德的故事，链接点进去看看：

反正，Robert Buchan一直在做关乎钱的事情，也正是他的朋友圈，他结识了哈沙德和雷文，也许永福路的大宅也是普益地产为自己集团公司管理层建造的呢？如何三道（曾担任普益地产总经理）就住在安亭路普益地产开发的别墅里。

从上海城建档案馆的介绍里，我们知道了此大宅的一些详细数据：占地面积约2800平方米，大门开在永福路上，主建筑位于地块的北面，占地约270平方米。

刚才说了韩玉麟，接下来，我们要引出另一位中国人，他叫C.S.Tung。

1939年China Hong List 

Tung Chai 

52 Yungfu ( Pere Huc ) 75550

1947年上海电话号码簿

从钱宗灝那里得到的信息是： 

In 1939 they sold the house to a Chinese named C.S. Tung, who was a foreign exchange broker.1939年，他们夫妻将此宅卖给了一个叫C.S.Tung的中国人，他是外汇交易经纪人。

上海城建档案馆的文章引文带出来一个叫董生同的华人经纪人，Tung Chien Sen转换成董生同对吗？可能是威妥玛注音设的坑？

董生同是设在外滩12号汇丰银行的Exchange Brokers Association(汇兑经纪人公所)的华人经纪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里，汇丰银行是外资在华最大的银行，中国的外汇比价就是由这个机构确定，即以该机构当日公布的比价作为兑换价，盘根爱伦洋行就是票据、金银、汇兑经纪人公司。盘根与董生同的关系密切，因此将自己部分空余的住宅提供他居住。

这一段文字，信息量大，最有用的应该是第一句话和最后那个结论，人物、地点、职业都有了，我们就在这个特定范围内查找近代上海洋行史料和近代上海金融史料，有两个人和Tung Chien Sen读音很相似，一个叫董杏荪，一个叫董璇笙，对比下来后者被肯定。

1936年上海工商人名录的附录里，有外汇经纪人公会华籍会员名单，董璇笙名列其中。董家在上海也是个绝对有故事的大户人家，应子云的亲家之一，上海商業儲蓄銀行董事之一。

上海商业储蓄银行这家百年老银行目前还存世，在台湾和香港地区经营。

说来有趣的，从董璇笙带出来的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都有点因果关系的，如1929年6月22日，上海银行新楼落成，新楼由通和洋行设计，位于今上海市宁波路50号。

从通和洋行到应子云，我们看到了凤阳路住宅于1921年建成，也是应子云长子应舜卿与庚兴洋行买办董仲生的侄女，上海统益纱厂股东董春芳的堂姐董逸和喜结连理的日子。

再看下去，应子云的长子长孙应道富经叔公、外汇经纪人董璇笙介绍，进入以陈光甫为董事长的上海商业储蓄银行。

应子云的应公馆如今在上海滩无人不知，东方卫视的《安家》一经播出，“向公馆”（取景在应公馆）里的百年前的奢华装饰，保存得完好无损。

董春芳和董璇笙共用一个证券号，一张牌照号：

上海華商紗布交易所經紀人

號數：六三　牌號：經華

經華證劵號

历史不断证明，老乡只要不是坑子，好办事；可以相互提携、共同进步，姻亲只要是门当户对、不是家道中落的，那一定是相互支持、共同发财。

最后，啰嗦一句，从1937年到1947年，此宅都在董家名下，面粉大王孙家是此宅一任业主的可能性，有，1947年至1949年。董家和孙家都在莫干山路开厂，董家是棉纺厂，孙家是面粉厂，用上海话读出来，差不多的音。也许在这一点上，董家和孙家分不清。

最近也在帮吴继宏家族的后人寻找老资料，我们也纳闷，为什么吴家的厂子用“统益”名字，“统益”威妥玛拼音是TUNG YIH，这个不是“董”姓吗？江阴路上有一个护国禅寺，但威妥玛拼音出来的是WOO GUO SZE TEMPLE，这不是吴家的家庙既视感？

翻检故纸堆，可以八卦的东西真多，也有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