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鸪啼在上海”法国城“游荡记(1934-1938年)

Louis des Courtils 

有一个很有趣的中文名字：

谭鸪啼

也许在他听来，鸪啼，有如法兰西雄鸡打鸣，高大上。在与中国人打交道时，他这个中文名字一定会让人记住。法国人嘛，浪漫。话说Courtils，翻译为库尔迪，des，被翻译为“谭”，有才啊。

谭鸪啼这个名字，我们是从上海地方志里找到，1938年至1940年，他在法国公董局临时行政委员会担任总办。1940年11月，乔尔登（P.Jordan）接任行政总办，直到1942年。他上班在公董局（霞飞路375号），如今的中环广场裙楼，行政总办=Directeur Administratif des Services Municipaux。

谭鸪啼在担任行政总办期间，与司比门、 谢弗里顿、威尔金森等这些大咖有交集，司比门=Michel Speelman，住过汾阳路150号和毕卡第公寓顶楼复式；谢弗里顿=施韩东=L.Chevretton，曾住在宝庆路21号；威尔金森=E.S.Wilkinson，在复兴西路193号住了很长时间。

谭鸪啼1939年登记住址在哪？待会揭晓。

谭先生这张侧影肖像照片很能突出法国人特征，高额头、鹰钩鼻子尖下巴以及长长的耳朵，谭先生在《中国名人录》（1933年版）留下的资料表明，那一年，他33岁，早三年，他到达上海，担任法租界公董局财务和法律官，之前，他获得了巴黎大学法学博士学位，也获得巴黎政治学院有关行政和财务高等教育文凭。1900年4月4日，他出生于伯爵之家。

COURTILS (DES), L

Men of Shanghai and North China(1933)

Head of Finance and Legal Departments,French Municipal Council.BORN April 4,1900,at Lierville, Oise,France,son of the Comte des Courtils and Comtesse, née de Chezelles: Doctor of Law of Paris University,Diploma for Higher Studies in Administration and Finance.A. E. de l'Ecole des Sciences Politiques....

前前后后算了一下，他在上海生活了10年。今天，我们找到了他在1934-1938年上海“法国城”拍摄的照片。这组照片可以串联出"一个法国人在上海"的游荡记。

江似虹（Tess Johnston）和陈丹燕都很聪明，

将French Concession写成了

法国城（Frenchtown Shanghai）

法国城是那么奇怪的一个地方，它一直有某种东西，有生命似的在暗中无声地蠕动着，不能名状，不曾相识，可毫不陌生。那个台湾人，很陶醉地问：“法国城遗址是不是有许多东西，好像就在眼前了，可就是看不清。你说这是什么？”我说：'不知道。'（陈丹燕《上海法国城》）

谭先生带着照相机，1934年至1938年，他在上海街道上漫步行摄，为这个城市留下了37张珍贵老照片，这些老照片被法国里昂大学东亚学院数字化发布。

Des Courtils family album是Virtual Shanghai Project项目之一，其实谭先生的这些老照片已经流传很广，我们今天只不过寻找到拍摄者真实身份，他留在中国名人录的简历能让我们更深入了解他当年的心境和想法。

谭先生从外滩出发，他去上海最早的教堂，今天四川中路36号的若瑟堂，俗称“洋泾浜天主堂”。

如下照片均经我们后期微调整，整个影集拍摄，从机位选择、画面构成看，拍摄者有较高艺术修养，浪漫的法国人，文化染缸浸润时间比较长。

慢慢看。等天风凉一下，可以刷着本图文，一个一个打卡，有几个已消失。

Eglise St Joseph. Paroisse du Consulat rue Montauban. This was the first church erected in the French Concession. The first stone was laid in April 1860 and the first mass was celebrated on 29 June 1861 (Joseph de la Servire, Histoire de la Mission du Kiangnan, Vol. 1, p. 80). 

《江南传教史》（Histoire de la mission du Kiangnan）认定，此教堂第一块奠基石在1860年4月垒下，1861年6月29日，举行了首次弥撒活动。

在外滩法界，谭先生拍法国驻上海领事馆各立面。

The first French consulate was built between 1864 and 1867. The Consul moved in in May 1867. Unfortunately, the quality of the construction left much to be desired and maintenance was required less than three years later. Over the next 30 years, the various consuls had to engage works of consolidation, until the decision was made to tear down the consulate. The new building (photograph) was erected in 1907.

1867年5月，法国驻上海领事馆移址外滩法界，但不幸的是，建筑质量出现问题，在随后的30年里，老楼一直在修啊修，1907年新楼起，谭先生看到了次新楼，也已使用20多年了。

领事馆街（公馆马路）骑楼成片有法国驻上海领事馆的功劳吗？

金陵东路的骑楼，是当地独特的文化符号，谭先生的镜头，接下去就开始有点自由“散漫”起来，我们将他37张上海街道及建筑照片和1928年那一组“今日上海”图片联系起来，法国城和公共租界里的南京路、静安寺路照片对比，我们觉得摄影师角度大不同，谭先生的镜头里没有工商和金融，多的是文化机构和娱乐活动场所。

上图为 The Franco-Chinese Institute，中法学堂，此建筑存于上海理工大学复兴路校区内，此地第四宿舍楼由当年上海颜料商捐款建造。链接点进去看看：

Member of the "Nouveau Cercle," Paris; and Cercle Sportif Francais, Shanghai.Following the completion of his education for a career in the legal profession, Mr. (des) Courtils in 1926 joined the service of the Compagnie General Transatlantique (French Line), becoming attached to the Legal Department in North Africa and New York agencies. 

谭先生来上海之前的行迹录。1926年，他曾供职于法国大西洋海运公司法律部门，也许在船运公司上班，让年青的Louis des Courtils有去远方的想法，他选择来到东方巴黎—上海。他喜欢上“谭鸪啼”这个中国名字。

在上海，他是Cercle Sportif Francais会员，他自然会拍摄这个有着大草地的俱乐部，如今花园饭店裙楼，也曾被称为法国总会（新楼），老楼在南昌路，他也去拍了照片。

Cercle sportif français,rue Cardinal Mercier

如今的茂名南路花园饭店裙楼

Le collège Français façade sud sur le Parc de Koukaza. Au premier salle de spectacle et bibliothèque de l'Alliance française，来一串法文，法国总会搬去迈尔西爱路之前在南昌路，顾家宅公园和老法国总会所营造的法国情调很足，老法国总会现在是科学会堂，一墙之外是复兴公园。

It was built in 1925. In the French Concession there were two clubs, but The "Cercle Sportif Français" was more famouse of "Cercle Français". The word "sportif" in the title is perhaps misleading; although it did have a popular indoor swimming pool and a number of tennis courts, its focus was thoroughly social. It was also more egalitarian than its British and American counterparts. It did admit women, even if only forty at a time and with hundreds wait-listed. Alhough late, it was also the first club to admit Chinese to its membership. Nowadays it is the Garden Hotel (Huayuan fandian).

蓝字标出的那段话还是第一次看到，允许女性入会，也接纳中国会员。记得我们采访过养默先生女儿过舜英时，她说起自己是法国总会会员。

当年霞飞路向西一路公园不少，谭先生和家人应该是经常徜徉其中，优游自在。Parc de Koukaza，顾家宅公园，如今是复兴公园（下图）。

上图，Entrance of Ravinel Park on Joffre Avenue，兰维蔼公园，如今是襄阳公园，淮海中路襄阳北路口。

下图应该是谭先生在伟达饭店顶楼咖啡吧“望野眼”顺手拍下。我们在1941年上海重要人名录里，发现了伟达饭店老板叫陈伟达。美国著名战地摄影记者福曼的同乡饶世和曾租住在伟达饭店。链接点进去看看：

我们查到谭先生住址，他居高临下，住在华盛顿公寓（如今的西湖公寓）86室。他的邻居还都是有点来头的。

81室 Mr 8c Mrs J. C. Burgess

①公济医院医生

②合众人寿保险公司高管

（Confederation Life Association）

二选一

82室 Mrs C. S. Sung

83室 H. H. Sih

84室 H. A. R. Conant

美孚洋行润滑油事业部助理

85室 Dr. N. Eskelund

爱伦牙科医生 

诊所在格林邮船大楼518室

86室 L. des Courtils

公董局行政总办 律师 财务

从1934年至1938年，五个年头，担任公董局行政总办的法国人谭鸪啼，我们可以想象：他每天整理好自己发饰，穿好西装、打好领带，去办公室，一丝不苟。下班以后或者礼拜天，他挎上照相机，愉快地开始走在法国城街上游荡着，看新建筑，用镜头记录下来。当然，有些是职务使然，要拍照留档。

下图，The Auditorium，回力球场。在谭先生眼里，此建筑是新落成，落成的那一年，他刚踏上黄浦滩大码头，不管他是走路还是黄包车或者汽车，霞飞路、亚尔培路口的这栋大体量建筑物不会被忽视，也许他会在这里遇到法国老乡喝喝法国葡萄酒，再买一张彩票碰碰运气......

Gascogne，谭先生也会觉得“戤斯康”比直译为“加斯格涅”有趣很多。 下图很有名，目前三处建筑都屹立街边，八十多年了。

Immeuble à appartements 'Le dauphiné' appartenait à la Foncière Immobilière de Chine Route Frelupt' ；下图，太子公寓（如今建国西路394号），上、下图都是他当年在上海租房的时候随手拍下的吗？什么是好房子？谭先生懂的，目前，戤司康公寓二号楼和太子公寓都没有小业主。

大部分上海市民都误认为（上海）市公安局在福州路。其实不然，行内人都知道总部在建国西路394号，我们像叫代号似地简称394（陆海光：《别了，394号》，来源：《新民晚报·夜光杯》2016年11月2日）。

对了，他喜欢贝当路，如今的衡山路，下图是贝当公园，公园附近建造了高大上的公寓楼，叫毕卡第公寓（Picardie Apts.）。链接点进去看看：

avenue Pétain, Au fond ZiKaWei à gauche le 'Kavendish' à droite le 'Picardie' (1936)'，当年，一条衡山路到底就是徐家汇大教堂。

In 1930 he came to Shanghai as head of the Finance and Legal Departments of the French Municipal Council, and also as Professor at the Faculty of Law of Aurora University.

请注意谭先生简历最后一句话，他是震旦大学法学院教授，于是我们看到了震旦大学老照片。

校区基本全覆盖，远处教堂叫圣伯多禄堂（如今的重庆南路270号）还在，不过是重建版本。

Entrée de l'Eglise St Pierre (1938)，拍摄圣伯多禄堂的时间定格在1938年，此时上海战事已起，孤岛，他还在震旦继续讲课授业吗？

谭先生照片集还有如下场景记录：

Chinese Municipal primary school 

Chinese Municipal primary school在淡水路416号，以前法租界的萨坡赛小学（我就是你认识的蛋小泥 留言）

照片弥足珍贵，为卅年代上海建筑物增添了不少新的画面，上图是母校卢湾区第一中心小学(原萨坡赛小学，建于1932年)，座落在今淡水路、建国中路口，现在学校已移至建国中路上了，照片上的老校区现已沦为停车场了，惨不忍睹（David 留言）

école municipale franco-chinoise 

des frères maristes，中法学堂

如今是光明中学，西藏南路181号

上图和下图为Municipal Infirmary

我看照片的第一眼就认为是以前广慈（瑞金）医院传染病科老楼。我在上二医读书后又在广慈医院工作。它的传染科楼位于医院的东南角，墙外是建德路，门朝思南路。此楼于1930年动工，次年竣工，中文叫时疫医院。内部全部马赛克铺地镶墙，宽畅明亮，外表别致，八十年代初这幢建筑真是一流。遗憾的是它被拆除（哪年我不知），取代的是外表简陃毫无特色的”感染科楼”....（Kun Li  留言）

医院、学校和捕房在谭鸪啼影集出现多次。

上图为麦兰捕房，下图为贝当捕房，贝当捕房不在衡山路而在建国西路。

Rue Victor-Emmanuel III，爱麦虞限路，如今绍兴路。这条路上有个警察俱乐部，Foyer de la police municipale。

The Swimming pool of the French sports association，谭先生专门拍摄了两张游泳池照片，如今乌鲁木齐南路、衡山路口徐汇体育馆（已改为天平街道邻里汇），只有游泳，才放松身心，慢慢深呼吸，闭上眼睛安个神。

Avenue Pétain. Au fond le Cathy Mansions. Au premier plan le 'George' et le 'Washington' (1934). (Avenue Pétain. Background the 'Cathy Mansions'. Foreground 'George' and 'Washington' (1934).)'

如下这张照片，我们是看到那些花体字，认定为谭先生所摄，法国里昂大学东亚学院将此图归到另一影集。

他在毕卡第公寓看到了自己居住的华盛顿公寓。

在李欧梵的著作《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囯（1930-1945）》里引用了一个叫路易斯·考蒂尔( Louis des Courtils )所写的书籍内容，这本书是《上海/法/租/界》（ La Concession francaise de Changhai；Paris : Ebrairie du Recueil Sirey , 1934 ）。

不出意外的话，作者是谭鸪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