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瑜‖关注政治异常艰难,可我们又不得不试图理解政治
刘瑜:对,我也注意到这个现象了。好像是过去一两年开始的,包括我自己在学校里上课跟学生对话的时候,也发现学生的语言系统有了一个微妙的转化,他们越来越多地引用一种像是阶级斗争的话语。
原因当然有很多,其中一个原因确实是现在年轻人太难了,卷得太厉害了。前两天我看到一个新闻说,北大的物理学博士找到一个城管的工作,大家都会觉得有点大材小用。当然也许城管其实也不是那么好干的,可能干好也不容易,作为起点也没什么问题,但是确实是和很多人对于北大博士的预期是不一样的。
说实话,在很多方面,我们这些所谓的70后、60后真的是非常幸运的一代。我们走向社会的时候,中国刚刚开始市场经济,改革开放也不久,所以很多领域一片空白,没有很充分的竞争,所以大家都是随便做做,好像就成了什么鼻祖、老总、行业的先驱,等等。
但现在的年轻人,只能在庞大的机器里面卡到一个非常小的螺丝钉的位置上去,连这个工作都不一定能保住,朝不保夕。所以他们那种艰难我觉得也能理解,因为这种艰难产生的怨恨,我觉得也是能理解的。
年轻人必然是有一点反叛精神的,因为反叛才能够感觉到存在,这种阶级斗争的思维,在目前来说,几乎是唯一可以被允许或者说被鼓励的抗议和反叛,所以矛头都指向了资本家、有钱人这些。
但是就我个人来说,虽然我能理解情绪的源头,但我觉得这是一个退步。因为这种思维方式里包含了一种挺可怕的“零和博弈”思维,就是一个社会一定是你死我活的,一定是我得到你得不到。
前几天,吴晓波老师的一篇文章(《我们这是怎么了》)在网上传得挺广的,里面就讲到最近由于各种原因,很多企业家心灰意冷。然后我看下面的跟帖里,一些年轻人说,正好他们不干了,我们来干!这些人占的地盘占得太久了,意思是让给我们还更好。
这就是典型的零和博弈思维模式,似乎这个饼会一直在那里,而且一直以同样的总量在那里。他就没有想到,一旦企业家被污名化,一旦企业家的产权得不到保障,一旦企业家精神萎缩,其实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并不存在说,企业家已经被污名化了、萎缩了,你还可以在这里占领同样的地盘,并不是这样的。
前两天我在网上看到,今年好像几百万个还是几千万个大学生毕业,但坏消息是,老板都没了,大概是这个意思。当然可能有点夸张了,但是不管怎么说,抱有阶级斗争话语的年轻人要意识到这种零和思维的问题。
我小时候也接受过这种话语的教育,但是后来发现,这种教育、这种你死我活、你退我进的零和博弈思维其实是挺可怕的。我记得小时候印象很深的一个批评资本主义的说法是:你看,他们宁可把牛奶都倒到大海里,也不分给穷苦老百姓吃。
这个说法的假定是,如果我们消灭了所谓的资本主义、所谓的市场经济,牛奶还会在那里。但问题是,你一旦消灭了资本家阶层,消灭了利润,消灭了商品经济、市场经济,不被倒进大海的牛奶本身可能就不会被生产出来。所以你不能把这个社会拥有的资源的总量作为一个给定条件,这个条件其实是一系列其他前提的一个结果,而且是一个非常脆弱的结果。
本号高危,请关注其他号
延伸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