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人王康

王康是个奇人，今年将满70岁。十年前，北京电影学院章明教授找他拍了一部三个小时的纪录片，从头到尾就是他一人用四川话摆自己的龙门阵。试映时不分男女老少，都看得津津有味，可见他口才之奇。

王康出身知识分子家庭。幼年时父亲就蒙冤入狱，母亲是一位深受学生敬重的中学教师，舅舅唐君毅给了他深刻的精神影响。恢复高考，他考入西南师范大学，发起普通人文学社，并任社长，在思想解放的大潮中小试身手。毕业后任中学教师多年。1980年代末又以布衣之身，撰写中国改革宪章，名动京城，后风云突变，只好放弃教职，浪迹天涯。十年后得汪道涵等人帮助，才重归正常生活。

我第一次与王康见面大约在二十年前。当时余世存主持《战略与管理》杂志，在国家图书馆举办了一次沙龙，主讲人就是王康。他表达的主要观点是以两岸和平统一，促进中国的政治文明。当时，台湾由陈水扁当政，大陆主张武力统一的声音分贝很高，在沙龙中亦如此。我记得为沙龙压轴的是主张两岸和平的朱泽厚先生，他的发言让人大开脑筋。王康当时已经完成了五集电视政论片《大道》。他对第三次国共合作寄予很高的期望，当时人们还看不到它的现实性。不曾想几年后，国共两党最高领导人终于握手。

以后和王康的接触多了起来。2003年，我到重庆参加卢作孚诞辰110周年学术讨论会。会上发言精彩者首推王康。又过了几个月，王康来到北京，约我到何家栋先生家中一聚，然后一起看望李慎之的夫人和女儿，促进李慎之遗著行世。王康一向心高气盛。中国学界能被他看得上的并不多。李慎之、何家栋却是他真心敬重的两位。他不只在他们逝世后分别撰写长文表达怀念之情，还为传播他们的思想身体力行。

不久他投入了一项有关抗日战争的国画工程。最早提出动议的是重庆画家欧治渝。2004年，欧治渝从重庆出版社的编辑室主任岗位上退下来，找到王康，提出2005年是抗战胜利60周年，应当为200多名抗日战争的阵亡将领画像，当即得到了王康的支持。中国在抗日战争中死伤军民3500余万，为同盟国死伤总和之半；阵亡将士340余万，居盟军各国之首。因为阵亡将领绝大多数属于国军，多年来被遮蔽，亲属不敢声张，公众几乎茫然无知。恢复真相事关民族大义和历史正义。王康此前已经担任《抗战陪都》、《重庆大轰炸》、《抗战》等等大型电视专题片的总撰稿，对重庆作为抗战陪都的意义，民国政府、民国军队和蒋介石等领导人在抗战中的作用，中国抗战在二战中的地位，都有让人耳目一新的挖掘，使欧治渝感到了一种精神的高度。欧治渝请王康参与。王康本非画家，却成为这项工程不二的主角，画卷也从最初设想的三米长的阵亡将领图，扩展到一千多米长全球视野的抗日战争全景图。连战为之题名《浩气长流》。   

支撑这个浩大的文化工程，需要不小的投资。王康虽然注册了一个陪都文化公司，其实手里没钱，也不热心挣钱，有时送上门来的钱也不收。当地政府曾经主动表示愿意投入资金，他谢绝了；台湾方面愿意承担展览费用，他也婉拒了。整个创作过程，一是靠画家的志愿者精神，无偿奉献，二是靠理想主义对企业家的感召，让他们自愿捐助。王康是个牛人，绝不低声下气，请求施舍。其间发生了很多令人感慨的故事，和当下的社会拜金的潮流背道而驰。有人说，《浩气长流》的出现，是中国文艺复兴的起点。我觉得，中国的文艺复兴，还需要民间高远的精神追求能够得到适宜的环境与土壤。

王康不论写文章，还是搞策划，都喜欢宏大叙事。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下笔汪洋恣肆，开口涛涛不绝。他为《浩气长流》撰写的引言，也是楚辞汉赋风格：“东方西方，人性攸同；中国世界，希望未绝。史魂画材，一体无间：天道好还，世运可期。本画向天地立项，待历史审阅。经冬越春，历夏入秋。沉潜磨洗，静绘默制。艺术与良知款通，性灵与汗青遇合。心绪浩茫，动心忍性，劳苦困顿，夙夜匪解。相忍为国，自我变法；既靠人助，又获神启。”

《浩气长流》于2007年在台北展出，十分轰动。但在大陆尚未展出。公众一睹真容，多是通过南方日报出版社出版的大型画册。我也曾遇到几位从事美术展览的专业人士，建议他们与王康联系，展出《浩气长流》。有人与王康进行了认真的沟通，最后因种种原因未能展成。

后来，王康又携《浩气长流》到大洋彼岸展出。他自己也突然产生了绘画兴趣，投入中外名人肖像素描，一画就是上百幅，颇有个性。

近年王康身体欠佳，要动大手术。朋友们正在为他筹措治病费用。听说一些画家将为他义卖作品。

小群初涉丹青，也赶画一幅王康的肖像，愿他能早日恢复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