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郑海天先生
郑海天先生是今年1月26日去世的。我直到上个月才听说这个消息。当时,专门研究留学史的程宏向我寻找郑海天夫人程廼欣和子女的联系方法,同时告知这一信息。我正在泸沽湖旅游。于是问同行的妹妹丁宁,有无他家人的电话。丁宁手机里有一个电话号码,提供给程宏,他仍然联系不上。早几个月,温济泽的女儿温飚也想通过我们和郑海天家人联系,我提供了自己掌握的电话、微信,未能帮助温飚女士解决问题。直到前天,丁宁终于和郑先生的女儿贝贝打通了电话,才准确得知郑先生于今年疫情初起时与世长辞,享年90岁。再到网上搜索,看到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的网站有一篇怀念文章。
郑海天、程廼欣夫妇原住北京三不老胡同一号721室,我家和他家曾是近在咫尺的邻居。后来我搬到郊区农村居住,仍和他保持电话、微信联系。他们夫妇身体日渐衰弱后,搬到京外女儿家居住,我们就断了联系。其间几次试图与他重建联系,不知是微信失效,还是其他原因,总未如愿。现得知他过世的确切信息,他已经辞世8、9个月,我心里十分难过。
郑海天先生祖籍河南,1930年8月6日生于上海。他出身名门。父亲郑若谷,是1920年代留美归来的社会学家,曾任河南大学文学院长,1957被打成右派,1961年含冤逝世。岳父程希孟,1940年代曾任中国政府驻联合国代表团顾问,有过外交家的辉煌。后来被安排在九三学社,宿舍分到三不老胡同一号的民主党派大院。我父亲生前在民建会工作。1950年代末也搬到这个院子里,和程希孟先生及女儿程廼欣一家成了邻居。程廼欣老师早年毕业于金陵女大,当时在北京一所中学教外语,带着四个女儿生活,很不容易。夫君郑海天,曾就读于中央大学法律系,1949年9月到新华总社新闻训练班学习、工作。1958年在中央高级党校工作时,被补划为“右派分子”,下放山西祁县劳动改造。一家人生生被拆成两半。
我和郑海天先生先生频繁交往,已经到了1990年代。得温济泽之邀,他1978年9月调回北京,参加创建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同年12月右派得以改正,先后担任研究生院教务处负责人、外语教研室副主任、学报编辑部主任和副主编,兼任哲学系研究生导师。1991年,他以教授、编审身份离休,实际上仍为各种书籍、杂志的编辑工作而忙碌。《百家争鸣——发展科学的必由之路》、《论现代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结合》、《征鸿片羽集》、《永远的怀念——温济泽纪念文集》、《民族魂——老同学合唱歌曲选》就是他参与编辑审稿的一部分书籍。
我和郑海天先生是同行,也曾多年从事学术期刊编辑工作。他长我21岁,对我平等相待,从不摆老资格。他胸怀正气,关怀国事民瘼,视野开阔,有深厚的理论修养和高雅的艺术趣味,我感到和他气味十分相投,他也把我当成可以推心置腹的忘年交。
我们和郑先生交往值得记述的事情很多,这只能略说几件:
1996年,我和陈敏之合作编辑《顾准日记》。我知道郑先生的编辑功夫极为深厚,青年编辑恐难望其项背。经他校过的稿子,很难挑出错误。有一《当代证券》周刊,技术错误百出,请郑先生把关,刊物马上面貌一新。我征求郑先生意见,能否审阅《顾准日记》清样。他是顾准精神的心仪者,欣然同意。这本书问世后一纸风行,洛阳纸贵,其间有郑先生的一份心血。
1997年,曾任党史研究室副主任的老同学郑惠邀请郑海天先生加盟,共同创办《百年潮》杂志。小群得海天先生介绍,也参加了编辑工作,和杨天石、杨奎松、韩钢等史家共事。这份月刊甫一问世,就受到舆论高度评价。郑海天担任副主编,每期文稿由他逐一过手,文辞之通畅,编校质量之高,让人刮目相看。好景不长,三年后郑惠先生被迫出局,郑海天决定与他共进退,辞去了《百年潮》的副主编。这份杂志现仍在办,声望早已今非昔比。
2003年4月,李慎之去世。我和一些朋友想编辑文集《怀念李慎之》,得到海天先生的大力支持。郑海天和李慎之都在中国社会科学院供职,他一向认同李慎之的道德文章。当时,知识界老中青的悼念文章、诗词、挽联、唁电,纷纷扬扬,蔚为大观。海天先生每天和我一起整理、归类、排版、校对,终于在李慎之逝世52天时,编印成册,知识界朋友们颇为认可。
2016年夏,《炎黄春秋》出事,我还想和郑海天先生合编一书。当时他已86岁高龄,慷慨应允。书编成了,却因种种原因,未能付梓,留下了遗憾。
因为郑海天的关系,我还结识了一些思想理论界的高人。杜光和他是中央党校反右运动难友,是年龄相近的莫逆之交。杜光写了一篇全面论述中国改革的大作,让郑先生一阅,他推荐给我,我感到份量很重,又向李锐老推荐。由此,李锐和杜光开始了个人交往,我也和杜光先生成为忘年交。后来,我和邢小群借郑海天书房,对杜光先生进行口述采访,请他回忆1980年代参与政治体制改革的往事。
郑海天先生半生从事编辑工作,为人作嫁,自己著文不多,是实在的幕后英雄。有一次,他送我一套经手编辑的新书,是他弟弟郑胜天的四卷本艺文选:《偶遇人生——把自己扫描一遍》、《艺坛漫游——点击艺术风景线》、《文化交错——游荡者没有档案》、《视觉盛宴——双年展+博览会》,由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出版。我读过之后,十分感慨,原来他的五弟郑胜天是中国美术创新思潮的“教父”级人物。三十多年来国内美术界的中青年名家,六、七成都得到过他的启发提携。他对于当代中国美术重新与世界接轨的历史作用,可以与徐悲鸿那一代人把西洋艺术引进中国的历史作用媲美。甚至连今天人们常说的“接轨”一词,也是他率先从铁道用语引进社会领域的。我至今没有机会与胜天先生谋面。只是在海天先生的书房里见过他为哥哥创作的油画肖像。
他的六弟郑洞天,则是当代中国电影新潮的“教父”。1980年代曾任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主任,誉满全球的第五代、第六代导演,不少都是他的门生。他本来有机会出任电影学院院长。因担任国际电影节评委时,不肯听从权力的指挥棒,与院长之职失之交臂。这对他个人并非损失。对于学院的发展,却留下了长久的遗憾。因海天先生的关系,我得以和他相识。
书法界泰斗沈鹏,也是郑海天的同学兼好友。他题写的横幅,至今挂在海天先生的书房。
哲人其萎,让人神伤。如今夫人程廼欣也卧病在床。我只能向她送上深深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