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跃刚：史德和史识

小群画了贺延光、李大同之后，感到得画卢跃刚。

卢跃刚是老朋友，他当过兵，身上总有一股豪气。当年，他担任《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副主编。2004年，“冰点”扩版，从每周一版的“冰点特稿”变为每周四版的“冰点周刊”，他邀我和谢泳以对话体开辟专栏，每周一次，最初是实名的“十日谈”，后来是笔名的“双城记”，我们先后持续五年。2006年，“冰点”的存废引起巨大争议，卢跃刚为之奔走疾呼，至今难忘。

想写有关卢跃刚的印象，一时竟不知从何下笔。想了一下，不妨说说他的史德和史识。他的职业是记者，自称是报人，有《长江三峡，半个世纪的论证》、《在底层》、《在那酒神徘徊的地方》、《超越世纪：性艺术在中国》、《辛未水患》、《春天里的神话》、《乡村八记》、《东方马车》等报告文学作品行世，主业并非史学，史德和史识从何谈起？

我仅举三个例子：

其一是2008年拒奖。那年是改革开放30年，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组织30年间报告文学作品评奖，计划评选30篇优秀作品。国内活跃的报告文学家，都想在这个名单中占有一席之地。卢跃刚有影响的力作不止一篇。主事者最后将他的代表作《以人民的名义》列入获奖名单。但他却公开宣布拒绝接受奖励。原因是他看到刘宾雁、苏晓康的作品不在名单之中，他获悉，事前就决定刘、苏不能进入评奖之列。卢跃刚给报告文学学会写了一封信，批评这样评奖无视历史的存在。改革开放三十年的报告文学，头十年刘、苏二人都曾引领风骚，不但拥有广泛的读者，也影响了许多同道。这些情况，报告文学界清楚，主事者也清楚，但碍于某些原因，想回避这二人。卢跃则桶破了这层窗户纸：历史老人的眼睛睁着呢！

其二是为当代农民思想家杨伟名定位。杨伟名是陕西户县人，1922年生，少时读过3年私塾。1949年2月参加中共，1949年5月任职副乡长，当年冬天自行脱党回乡，1957年重新入党，任生产大队会计，1962年撰写《当前形势怀感》，此文又称“一叶知秋”，报到北京，震动天听。最高领导人的否定，让他遭遇噩运，先被免职，1968年又遭批斗，不堪其辱，服毒自尽，时年46岁。1979年平反昭雪。卢跃刚为撰写报告文学《大国寡民》查阅资料，从《陕西农业合作简史》附录中读到杨伟名的《当前形势怀感》，眼睛为之一亮。杨伟名在大饥荒年代思考中国前途，预见到中国农民、中国农业的生产力能量和潜力，预见到遵循价值规律并进行自由贸易的后果。卢跃刚称赞：“这篇近万字的文章，以天下为己任，沉郁忧患，陈述之坦率，行文之从容，语调之平实，语言之练达，比喻之生动，观察之细腻，态度之理性，意见之尖锐，问题之逼近，判断之准确，思想之深刻，让我大为震惊。纵观20世纪50、60、70年代党内和民间万言书，以思想水平衡量，《当前形势怀感》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卢跃刚不是杨伟名的最早发现者，却是杨伟名进入公共视野的有力推动者。1998年，他在自己的著作《大国寡民》中展示了《当前形势怀感》全文，引起国内有识者关注，并促成当地将县图书馆命名为杨伟名图书馆。2002年，他又以总策划和特约编辑的身份，与刘瑞琳共同努力，在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了《杨伟名文存》，把杨伟名存世的十二篇文章和相关的回忆评论编印成书，让这位农民思想家的著作完整问世。

杨伟名，从此成为当代思想史上一个重要坐标。思想不是宫廷和庙堂的专利，农民也有思考的权利和能力，先驱者终于在新世纪影响了思想风气。

其三是为赵紫阳立传。为此，卢跃刚离开京城，回到老家四川，沉潜著述，完成了百万言的大传，并在传主百年诞辰之际付梓。此书我尚无缘一睹，得耶失耶，没有发言权。但他把多年心血投入这个选题本身，足以让我肃然起敬。

现在的环境，仍然没有走出顾准所说的史官文化——“以政治权威为无上权威，使文化从属于政治权威，绝对不得涉及超过政治权威的宇宙与其他问题的这种文化之谓也。”身居其间，不肯仰权力鼻息的卢跃刚，更显难能可贵。

不信青春唤不回，不容青史尽成灰。